理论课的阶梯教室在教学楼三层,窗户正对着凤凰大道。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有人在补觉,有人在刷光脑,有人趴在桌上跟早餐较劲。靠窗的那排座位上,几个女生挤在一起,屏幕上是昨天那场格斗的慢放。
“凰殿这实力已经有渊阶「破茧」了吧。”
渊阶分为三小阶,分别为「域成」、「破茧」还有「归墟」。
达到「域成」是军学毕业的最低要求,毕业很简单,但要想更高却很难,几乎每差半小阶都是如同还没有学习的宿辰者与星阶第四小阶「通明」的差距。
“祝礼安的绝对零度也差不多,不然不可能对抗那么久。”
“你看这儿,她这个精神力外放——不是一下子全压过来的,是一波一波的。”
“废话,谁打架不是一波一波的?”
“你不懂,我说的是节奏,看似没有章法,但你看这频率,正常人三分钟就得崩,祝礼安扛了多久?”
“二十二分四十七秒。”旁边有人头也不抬地接话。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那女生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我统计过。”
“……”
“你统计这个干嘛?”
“写分析贴。”她把光脑屏幕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截图,“发论坛了,标题叫《从精神力波动看昨天那场格斗的技术细节》。”
“有人看吗?”
“三千多浏览了。”
“我靠!”
“而且评论区打起来了。”她点开评论,往下滑,“有人说我过度解读,有人说我不懂装懂,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我嗑错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你嗑的什么?”
“我嗑的是技术分析,他们非给我按头嗑人。”
“那你到底嗑不嗑?”
女生沉默了一秒。
“……那个压制之后的起身动作,确实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算了你们自己看。”
屏幕又被转过来。画面定格在祝礼安把黎长熹按在地上之后、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阳光从顶棚漏下来,切出一道分界线,一个人站在光里,一个人落在阴影中。
“这光影,绝了。”
“你是在分析格斗还是在嗑CP?”
“都分析不行吗?”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教官来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正襟危坐。
陈教官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了一眼台下,走到讲台前,把光屏打开。
四个大字投影出来:深层共轭。
“昨天讲了浅层协调和稳定协调。”他推了推眼镜,“今天讲最后一个——深层共轭。”
台下有人打了个哈欠。
陈教官没理,继续往下讲:“深层共轭,是镇渊和执枢的终极协同状态。精神图景交融,无需言语,无需动作,对方的每一个念头你都能感知到。”
他顿了顿。
“代价是,向对方彻底敞开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台下开始有人坐直了。
“镇渊的五感过载、执枢的信息洪流——在深层共轭状态下,这些都不再是弱点。”陈教官敲了敲光屏,“因为你们会共享彼此的感知。镇渊的敏锐成为执枢的眼睛,执枢的梳理成为镇渊的锚点。一个人扛不住的东西,两个人一起扛。”
有人举手:“教官,这听起来像……融合?”
“不是融合。”陈教官摇头,“是接纳。你的精神力踏入对方的识海,触碰对方的精神图景——然后看见。”
“看见什么?”
“一切。”陈教官的声音沉下来,“对方的所有悲欢喜乐,所有美丑善恶,所有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全部摊开在你面前。没有遮掩,没有伪装,无处可藏。”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有人小声嘀咕:“那不就是让人进自己脑子吗?这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可不是嘛。”
“那能随便进?”
“当然不能。”旁边的人接话,“你愿意让人进你脑看光?”
“别说脑子了,死前我连光脑都要格式化!”
“那不就得了,毕竟要留清白在人间。”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我听我哥说过,识海被进的感觉,就像……你懂吧,自己最私密的房间,门被踹开了,窗帘被拉开了,别人看着你在里面裸奔。”
“这么可怕?”
“不然呢?精神图景是什么?是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念头、所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被人进一次,就跟□□示众差不多。”
“我靠……”
“所以进的都什么人啊?我觉得我连亲妈都不让进,毕竟我房间都不让,太尴尬了。”
“所以要么是生死之交,至亲至爱,要么是生死仇敌,不死不休。”那人压低声音,“进别人的识海,基本就是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对方眼前了。”
“那昨天那场……”
几个人同时回头,看向后排。
黎长熹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凤眼半眯着,像在晒太阳的猫。周围的议论声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刮过,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祝礼安坐在不远处,脊背挺直,侧脸安静。祂看着前方的光屏,像那些热闹都跟自己没关系。笔记摊开在桌上,从刚才起就没翻过页——但这细节,没人注意到。
“别看了,”有人小声说,“人家当事人都没反应。”
“你说她真的进了吗?”
“不知道,但昨天那架势……肯定碰到了。”
“碰到哪儿?”
“核心啊,就是精神图景。听说都悬在上头了。”
“那祝礼安没反抗?”
“他按着她呢,怎么反抗?”
“我说的是精神上。”
“精神上……好像也算没反抗。”
几个人对视一眼。
“这要是真的,那他俩得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啊。”
陈教官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静。
“……所以深层共轭的本质,是精神图景的交融,而不是单向入侵。你们要搞清楚,进别人的识海和被人进识海,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台下有人举手:“教官,那要是被人强行进了呢?”
陈教官推了推眼镜,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后排半眯着眼不知听没听他课的“危险分子”,“那叫入侵。轻则精神图景受到威胁,强烈的恐惧感和疼痛感会造成PTSD,重则撕碎精神图景,意识消失,脑死亡。所以没事别往别人脑子里钻,识海是对方的领地,被对方绞杀也是极有可能的,钻进去也得负责。”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小声嘀咕:“那昨天那场算入侵还是算共轭?”
“如果是入侵,凰殿居然没被绞杀。”
旁边的人踹他一脚:“你管人家算什么,反正又不是进你脑子。”
“我就好奇嘛。”
“好奇你自己去问啊。”
“我问不着。”
“那不就得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教官刚说完“休息十五分钟”,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有人冲出去上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更多人挤在一起开始聊天。
黎长熹没动。她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冷白的脸晒出一点慵懒的温度。
金麟钰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不出去透气?”
“懒得动。”
“那你昨天……”
“你好吵。”
金麟钰噎住。
旁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一边刷论坛一边小声议论。但议论声渐渐变大,开始有人往黎长熹这边瞟。
那几个指挥系的女生互相推搡了几下,最后还是打头的那个站起来,带着几个朋友蹭了过来。
“长熹!”
黎长熹撩起眼皮看她们。
那目光懒洋洋地落过去——不是在看,而是允许,等待。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风流的秾艳,但眼底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弯了弯嘴角。
“嗯?”
就一个音节,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是“我在听,你说”。
打头的女生被这个“嗯”弄得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就昨天那场格斗,你最后那句‘我进去了哦’——到底什么意思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更多人竖起耳朵。
黎长熹歪了歪头,看着那个女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很直白,但没有侵略性,虽然懒洋洋的,却让人忍不住有些忐忑。
那个女孩也有些摸不清,虽然她能感觉到黎长熹待人和气,但她总觉得对方压根没想理会她们,只是出于社交礼貌。
然后就见黎长熹笑了一下,慢悠悠地开口:
“陈教官刚才不是说了吗——不能随便进别人的识海,不然要负责的。”
脑中浮现识海的屏障都被撕碎了,每一步于祂而言都是践踏,可祂居然没有反抗……只是抵御。
她顿了顿,弯起眼睛,像想起什么愉悦得很。
“那我进去之前,打声招呼——‘我进去了哦’。”
她伸出手屈指,在空中轻轻敲了敲,像是敲门问候。
“这样就不算随便进了吧?做人,尤其我们做指挥的,要讲礼貌。”
周围几个人已经开始笑了。
那女生也笑了,但还想追问:“那祝礼安他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