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乔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占据第二的位置。她的步伐依然稳,目光落在祝礼安背上,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
黎长熹在第三位,步伐松弛得像在散步,但速度一点都不慢。她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没人看见。
金麟钰听见黎长熹指挥,没多想,咬牙加速追了上去。小腿已经开始发酸,肺像要烧起来,但跟上就是了。
与此同时,万如商脚下生风,已经顾不上骂人了。他拼尽全力,终于勉强跟上了第五的位置。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在叫嚣着要停下,但他不敢停——前面那几个人没一个停的。
白清樾在他身后,不近不远,稳稳地跑着。她的视线穿过前面的人群,落在第二位的那个背影上。汗水模糊了眼睛,她眨掉,继续看。她的呼吸已经乱了,但脚步还在坚持。
于是六个人,一条线,在晨光里向前奔去。
“熹姐,我错了。”万如商脚下生风,大抵是脚下的火着实烫人。
黎长熹充耳不闻。
十公里跑完。
祝礼安站在终点线旁边,调整呼吸。四十公斤跑下来,祂只是稍微有点喘。
金麟钰冲过终点线,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霍乔站在旁边,给金麟钰递水,又给白清樾递水。
祝礼安犹豫了一下,拿水给万如商和黎长熹。
黎长熹喘着气,微蹙眉,撩起眼皮,懒懒地看了眼递在眼前的水,然后抬眼看向祝礼安,像一头刚刚完成猎杀的猛兽,在舔舐爪子的间隙里,审视着自己的领地。
喉咙腥凉,口腔发干,其实确实难受得紧,可她没接,只是看着。
祝礼安低头默默要收回手,就听到金麟钰打圆场:“阿熹,不太喝的惯矿泉水,她嘴刁……”
“抱歉,我不知……”祝礼安接着台阶下。
“不知道也是人之常情,我都说了她向来总有大小姐的毛病。”万如商拍了拍祝礼安的肩。
黎长熹挑了一下眉,反问道:“我说我不喝了?”
金麟钰摸了摸鼻子,确实好像……完全没有。
万如商看到自己鞋子又烧了起来,立刻道:“熹姐,我刚被我哥夺舍了,你知道的,他向来就那样,我替他道歉。”
火没有灭,反而更旺了,没人理会。祝礼安看着鞋子要被烧破了,动了一下,火焰被冰包住了。
“……对不起。”祝礼安给人拧开水,又补了句,“别生气。”
黎长熹依旧没接,声音微哑,气未匀:“为什么道歉?”
万如商白了一眼,“您老”生气,鬼知道为什么啊,反正道歉认错就是真理。
霍乔看了这边一眼,没再理会,而是看着身旁跟着黎长熹跑的女孩,霍乔忽然想起来了,好像几年前,她帮了一下她。
阿熹居然没甩开她。
黎长熹盯着对方清澈的眼睛,绽开笑容:“爱丽儿上岸,不能说话,理解。”
好冷的笑话。
更冷的眼睛。
“……”祝礼安好脾气解释道:“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不是避嫌,长熹。”
没接话,黎长熹接过水,喝了一口,等了三秒,似在等待看什么奇观。
“长熹,”祝礼安认命般低低道,“不会变成泡沫。”
黎长熹把水递回去:“走吧,去吃早餐。”
祝礼安自然接过。
晨训结束,食堂里人声鼎沸。
金麟钰端着一碗牛腩粉,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霍乔坐在她对面,黎长熹慢悠悠地端着汤过来,在白清樾旁边坐下。
白清樾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想找个角落自己吃饭的。但黎长熹已经坐下了,她也不好意思走。
万如商挤过来,在祝礼安旁边坐下,一脸生无可恋:“我恨你们所有人。”
没人理他。
金麟钰咬着筷子,看着这一桌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
六个人,刚好是早上冲刺时的队形。
只是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吃饭。
金麟钰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问道:“你们在哪认识的啊?”
黎长熹慢条斯理地吃了口肠粉,沉吟片刻,意味深长道:“应该是在海那吧。”
霍乔:“……”
白清樾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但是凭直觉不是海上,而且童话里,爱丽儿和王子不就是海里认识的吗?
金麟钰不明所以,就看见祝礼安点了点头:“……海?岭海这边的海吗?怎么认识的啊?”
“不会是祝礼安救了你,然后救你的时候一见钟情。”万如商笑眯眯道,“按剧情发展,现在应该是已经和海巫做了交易,被骗了,现在要到需要凰殿的真爱之吻的片段了吧。”
心慌了一瞬,祝礼安还没来得及警告万如商,就看到那双凤眼微微睁大,然后一眯,一副恍然的样子。
黎长熹凑向前,朱唇红润,唇珠饱满,似真要献吻,舍己为人般问:“小鱼,你要吗?”
好一副助人为乐的好市民模样。
金麟钰看向祝礼安,无奈道:“长熹,吃饭。”
好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等等,他这是在管黎长熹?
“
我怕你变成泡沫啊。”黎长熹笑眯眯道,手还给人放了个烟花,轻轻启唇。
桌子底下祂的腿被轻踢了一下,祂下意识往回收。那作恶的腿又像猫儿捕鱼一般,蹭了一下,然后觉得没意思,收回了爪子。
见人没吃几口,祝礼安将打好没碰过的芝麻糊推过去:“不会很甜,有淡淡的柠檬叶香,是你喜欢的。”
看着碗中的芝麻糊,想起当时在研究所她吃到祂好不容易赢来的芝麻糊,喝了一口便嫌弃了,甜腻还稀如水,便和祂抱怨,将岭海的芝麻糊有多好吃。
祂当时说不了话,她也不知道祂听没听进去。
微凉的芝麻糊滑入喉间,暑热消散,气也就消了。
盯着波澜无惊的海准备逮鱼报复的鸟,高抬贵“翅”放过了这片温柔的海和无辜的鱼。
还是没有问出两人怎么认识的,不过日子还长,总会知道的。
听着他们嬉闹,金麟钰咬着筷子,看着窗外那团火。阳光把凤凰塔的轮廓镀成金色,离火在琉璃里烧着,像八百年前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
八百年前,黎家先祖在这片土地上登陆,第一句话是:“这里以后叫陵光市,你们原来住哪里,还住哪里。”
她问过母亲:为什么黎家能八百年不倒?
母亲说:“因为岭海人记得。”
记得初代庄主那句话。
记得每次星劫灾后,山庄第一个开仓赈济。
记得黎家每一代继承人的血脉共鸣仪式是公开的——庄主带着孩子在凤凰阁外庭向市民鞠躬,说:‘岭海人养凤凰,凤凰护岭海人。’
“这不是政治口号。”母亲说,“这是八百年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还没有还完。”
太阳已经偏西,今天的集训终于结束。
金麟钰走出训练室,被热浪扑了一脸。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凤凰塔那团火——那团火和今早一模一样,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但她又说不出来。
霍乔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金麟钰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顿住了。她看着远处那团火,沉默了一会儿。
“乔,你说……那个队形,是阿熹故意的吗?”
霍乔沉默了一会儿。
“她做事,从来都是故意的。”
金麟钰点点头,又摇摇头。
祝礼安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祂走向宿舍区的方向,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金麟钰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凤凰塔那团火。
集训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