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一天,凌晨六点半。
凤凰山脉沉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山脊线像一笔浓墨从北向南抹开。山顶凤凰塔上的那团火醒着,照出一点光晕。
风从东边来,带着海水的咸。凤凰塔那团火在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一千多个大一新生按学院列成方阵,统一的制服在晨光到来前只是一片沉默的暗影。没什么人说话,脚步挪动的窸窣声和偶尔的轻咳清晰可见。远处香樟树冠里藏着几只早起的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主席台上站着几位教官。
三男三女。其中一个女教官站在最前面,短发,眉眼锋利。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单兵系教官周岚,负责本次新生集训。”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她上一届带过校队?”
“嗯,主力队长出身,打了三年。”
周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
“接下来两周是新生集训,按教学计划进行。”她往前走了一步,“每天早上五点四十集合,晨跑十公里——所有系一起跑。之后各系分开训练,由各系教官负责。两周后,会有极限考核,那场考核由上一届校队成员负责设计。”
她顿了顿。
“麦蒙瑞的集训,从来没死过人。但累趴下的,每年都有。想退出随时可以,但极限考核那40分就没有了。”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负重背心都穿好。”周岚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装备,“这东西能压制星谕,让你们老老实实用体力跑。别想着偷懒——压制的滋味,跑起来就知道了。”
“行了。”她收回视线,“各系教官就位,五分钟后开跑。”
人群开始移动,按班级站成数列。
祝礼安站在单兵系的队列里,旁边是万如商。万如商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一起跑?”
“因为你昨天说要练体能。”祝礼安调整了一下负重背心的肩带——四十公斤,比单兵系的最低要求多了十公斤。鲛人的体质,这点重量只是让祂觉得“有点感觉”。
“我说的是‘改天’。”
“今天就是改天。”
万如商噎住,认命地调整肩带——十公斤,他主动加的,虽然他是「执枢」体质自然不如「镇渊」,更何况是身为鲛人的「镇渊」,但他也是不想太弱。
哨声响了。
一千多人同时冲出去,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晨风从凤凰山方向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海水的咸味。
第一公里,队伍还挤在一起。
黑色的潮水涌出操场,沿着凤凰大道向北延伸。两侧的香樟树冠在头顶交握成穹顶,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缕微光。脚步声杂沓,呼吸声渐起,有人开始调整肩带负重数值,有人小声抱怨负重太重。
祝礼安没有冲。祂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地跑,带着万如商。因为万如商是执枢,又是器械系,所以祂压着速度让他跟上。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晨光从凤凰塔的方向漫过来,把那团曙红染得更淡了一些。
祂的目光在那团火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继续跑。
第五公里,祝礼安已经跑到了队伍的前三分之一。
旁边有人追上来,呼吸声有点重。
“嘿——你是单兵系的吧?”
祝礼安转头,看见一张带着虎牙的笑脸。及肩短发被汗打湿,几缕贴在额前,眼睛亮亮的,正歪着头看祂。
“嗯。”祝礼安说。
“我也是!”那人跟上来,步伐有点乱,但速度不慢,“我叫金麟钰,三班的。你呢?”
“祝礼安。三班。”
“巧了!”金麟钰笑得更开了,“咱俩一个班啊,昨天跑步我怎么没看见你?”
“可能人多,我不太显眼。”
金麟钰看着这双眼睛,然后笑了:“哥们儿,谦虚是好事,可过度谦虚就自负了。”
她加快步伐,试图跟祝礼安并排跑。但她的呼吸明显更急了,二十公斤的负重对她来说不算轻。
旁边又一个人跟上来,步伐稳得多。
“你别硬跟。”那人说,声音很平。
金麟钰回头瞪了她一眼:“霍乔乔,你就不能让我装一下?”
“装完了,该跑了。”霍乔伸手,在金麟钰背上轻轻推了一下,“调整呼吸,别光用嘴。”
金麟钰深吸一口气,放慢了一点节奏。
祝礼安回头看了霍乔一眼。霍乔在看祂。目光很淡,只是在祂的负重背心上停了一下——四十公斤,比单兵系标准多十公斤。她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跑。
金麟钰此时也注意到了万如商。
“靠!万如……商?”金麟钰看着这张脸给她吓醒了,还好不是万如参,她就说万如参怎么可能来这呢。
万如商原本绷着的脸瞬间绽开了笑容:“没骗到啊。”
“……”金麟钰懒得和这货一般见识。万如商小时候也来过陵光山庄的小山庄学习交换,比她还不着调,比黎长熹还糟心。
万如商左看看右看看,故意问道:“我们凰殿呢?”
不知是不是跑久了的原因,祝礼安觉得心跳得更剧烈了。
“她啊,在后头散步呢。”金麟钰随意回答。
四人并排跑了一段。
第七公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淡金色。祝礼安的呼吸还很稳,步伐也没乱。金麟钰在旁边喘着气,但还在坚持。霍乔在最外侧,步频稳得像节拍器。
“你——”金麟钰忽然开口,“你负重多少?”
“四十。”祝礼安说。
金麟钰沉默了两秒。
“人比人,气死人。”
霍乔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跑到第八公里的时候,有一段上坡。坡度不大,但对已经跑了八公里的人来说,每一度都是折磨。
金麟钰的步子明显慢了。她大口喘气,二十公斤的负重背心像一座山压在肩上。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抬手抹了一把,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祝礼安放慢了一点节奏,等她。
金麟钰愣了一下,然后咬牙跟上来。
“谢了。”她喘着气说。
“嗯。”
霍乔在旁边,步伐依然稳。她看了祝礼安一眼,什么都没说。她的呼吸也很重,但节奏没乱,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道身影从后面缓缓追了上来。
步态松弛,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明明是上坡,那人却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肩线松垮,步伐轻盈,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红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但她的表情懒洋洋的,仿佛这八公里不过是一场热身。
黎长熹。
她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白清樾。医疗系的制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发丝黏在脸侧。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步伐出奇地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竟然一路跟到了现在。
“来了来了——”万如商回头看了一眼,脚下差点绊倒。他的脸已经涨红,汗水把头发湿成一缕一缕,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金麟钰刚想开口,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道声音,慵懒中带着点命令的意味:
“鱼第一破风。乔第二。阿钰第三,我第四。万如商第五。白清樾最后。保持队形到终点。”
是黎长熹。
声音不大,却下意识令人听从。
她说完就加速了,几步就越过了所有人,却没有冲到最前面——她停在了第四的位置,刚好在霍乔身后。
祝礼安听到指挥,什么都没说,直接加速冲到了最前方。四十公斤的负重在祂身上像不存在,步伐稳定,节奏分明。风从祂身侧流过,为身后的人留下一道阻力更小的通道。
镇渊本就适合冲锋陷阵,而单兵更该听指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