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她站在那里,和五年前一样,又不一样。
乌飞兔走,霜凋夏绿。当年的锋芒敛成了倦怠慵懒,又由倦怠慵懒铸成了无需强撑的从容自洽。似真似假,无人知晓撑天翱翔的朱雀鸾鸟,绕树三匝离去时,白天浮云划过眉梢的那点湿漉。
无足轻重,无人可察。
只有那片盼望候鸟的海知道。
祂忽的想起白清樾的一句话:任何事物都是标了价的,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一定代价。
赋予了光环,必是套上了颈圈,才会有的反光。
日头热极了,可终不敌高处孤寒。
“‘烬中重生,方为吾嗣。’”
她顿了顿。
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下眼,像在打量自己袖口的一根线头。
“——灰烬会染黑羽翼。”
然后抬起眼。
“可鸾鸟依旧翱翔。”
微微鞠躬,下台。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祝礼安低下头,笑了一下。
凤凰鸾鸟怎可能被驯成八哥鹦鹉?
主持急忙上台,台下领导交换了个眼神,也没说什么。
典礼结束,方阵解散。
人群涌动,脚步声、说话声、远处教官的喊声混成一片。好像是有人突然倒地,鼻腔血流不止,直捂着头。
如果祝礼安看到,一定可以认出那人是刚刚偷偷议论黎长熹的人。但祝礼安却早早离开,到了门口。
祝礼安和白清樾相约一会儿出校找兼职,但在此前他们还要等一个人一起前去。
两人在门口等着,周遭都是三两好友结伴出行,低声议论着刚刚那引校训后直接结束的发言。
“祝礼安、白清樾。”
人没到,声音先到。
万如商挤过人群,单边眼镜链在阳光下晃得刺眼。他一手勾一个肩膀,压低声音:
“你们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不等回答,自己先笑:“算了,不告诉你们。”
白清樾无语地把他的手从肩上拎下去。
他也不恼,继续笑嘻嘻的。
星轨驶过陵光市上空时,万如商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窗外远处那座红墙金瓦的建筑——凤凰大道188号,天阙。阳光打在上面,金顶亮得刺眼。冷不丁说:
“听说黎长熹八岁就来过这。”
祝礼安没接话。但胸口的玉观音贴着皮肤的那一块,烫了一下。
万如商瞥他一眼,又看看白清樾,啧了一声。
“你们这种人,真没意思。”
不过说起黎长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家里长辈教训,嘶……
凤凰山腰,陵光山庄,三十六宅院之一,凤凰眼处。
木棉树下,几个悬浮电子小风扇吹着,人躺在藤椅上像偷闲晒太阳的猫,头发也不扎,眼半眯着看光脑屏幕。
极静。潺潺涧水流过鹅卵石的撞击声,混着清凉的风。
然后脚步声踩碎了这静谧。
“阿婆冇话你?”金麟钰操着岭海话揶揄,一屁股坐进另一张藤椅。
黎长熹眼都没抬。手指划过屏幕,关掉一个分屏。
虽然一闪而过,但霍乔眼尖,看清了分屏上的内容——一个光点,正在地图上缓慢移动。
她没看清那个光点的图标是什么。
但她看见,黎长熹关掉分屏的时候,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半秒。
霍乔没说话。只是坐下来,把光脑屏幕转向自己。
“帝国今年换了个指挥,祝澈安。”
“那个刚找回来的?”金麟钰凑过来看,“我看了那操作,简直——够狗的。”
“【镜面神经】,半径五米内被动复制任何星谕——三成威力,但够用了。”霍乔看她一眼,“你靠近他就等于送他星谕。”
金麟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霍乔把屏幕推回去。
屏幕上青英赛参赛人员资料,帝国军校的参赛名单第一行:祝澈安,指挥系,星谕【镜面神经】。
黎长熹的目光在那个姓氏上停了半秒。
笑了一声。很轻。
“祝家的人,”她顿了顿,“今年倒是勤快。”
然后她躺回藤椅,闭上眼。
语气很淡。但霍乔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金麟钰一愣:“就‘知道了’?今年胜率不大诶——”
她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远处凤凰塔的离火。那团曙红在午后空气里烧着,模糊又烫。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那怎么办?老太太最近心火好旺。”
语气懒懒的,转而黎大小姐又好诚心提议,“要不叫阿姨煲凉瓜黄豆排骨汤,给她去火消暑?”
金麟钰噎住。
霍乔嘴角动了一下。
好孝顺。金麟钰心里啧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年还没拜月,菩萨就显灵了呢。
最近黎茵大校自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人确是真疯了,但凤凰山那夜喊菩萨的,可不是她。
金麟钰没说出来。只是凑过去看霍乔的屏幕。
“对了,”她随口问,“那个黎茵后来怎么样了?”
黎长熹没睁眼。
“不知道,应该还活着吧,你要不要去疗养院看望一下?”
语气很平。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金麟钰闭嘴了。见人没想再搭理她,她也不自讨没趣,走了。
远处,凤凰塔的离火还在烧。
木棉花落在她膝上,她没拂。
同一刻,陵光市凤凰大道。
祝礼安站在天阙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祂回过头。
凤凰山脉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团曙红,悬在暮色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祂低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掉出来的玉观音。
还烫着。
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把玉往衣领里塞了塞。
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