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的门在祂身后合上。

凉意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凉，是某种更深的、从地底渗上来的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日夜不停地运转，把整座建筑的骨架都浸透了。

祝礼安站在门厅里，停了三秒。

金碧辉煌。这是祂的第一反应。

地面铺着黑白两色的玉石，拼成太极图的形状。头顶是雕满罗汉的藻井，每一尊的表情都不一样——慈眉善目的有，怒目圆睁的有，似笑非笑的有。

正中央，一盏水晶吊灯垂下，灯罩是用整块翡翠挖成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把整片地砖染成淡绿色。

“别看了，再看就走不动了。”

万如商从祂身后挤过来，一副高深的模样。他已经换了一身行头——黑色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牌，上面悬浮着“符来运转↗.↗”。

“你什么时候注册的？”白清樾问。

“刚才。”万如商咧嘴笑，“前台小姐姐看我长得帅，帮我弄的。”

白清樾没接话。她只是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雕梁画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很轻，很快。像只是随便看看。

但祝礼安看见了。

祂想起白清樾说过的话——听说这里的权色交易甚至娈童幼孩，简直是金刚菩提都镇不住的罪念深重。

“走吧。”祂说。

前台在门厅尽头。

说是前台，其实是一座红木雕成的长案，案面上摆着四台光脑，光脑后面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抬眼看了他们一下，目光在祝礼安脸上停了半秒，然后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第一次来？”

“是。”祝礼安点头。

“打格斗？”

“是。”

女人没再问。她调出三份电子表格，推过来。

“打开光脑，扫我们公众号注册就行。步骤很简单——注册名字，绑定一张地府望乡的卡，用于积分转移，再领一个星镌。”

“地府？”祝礼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女人笑了一下。这次不是职业性的笑，是那种“你果然是新来的”的笑。

“地下我们称为地府，前三层我们叫望乡。”她说，“望乡又分成甲乙丙三个区域，负一层到负三层。格斗等级从L0到L5，你们现在只能打L0级的比赛。”

她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示意图。图上，天阙被画成一座九层宝塔——地上九层，地下六层。

白清樾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开始填表。

注册界面第一栏：用户名。

祝礼安想了想，输入。

该用户名已被注册。

祂顿了一下，改了一个字。

该用户名已被注册。

祂又改。

该用户名已被注册。

祝礼安：“……”

前台女人瞥了一眼祂的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改一下同音字，加点颜文字或者符号试试。”她把自己的屏幕转过来给祂看，“就像这样。”

屏幕上是一个刚注册的ID：符来运转↗.↗

祝礼安沉默了三秒。

然后祂低下头，在用户名栏里输入：

愿梨长瞑^.^

注册成功。

白清樾注册的时候，祝礼安没看她屏幕。

但万如商凑过去了。

“樾下观.？”他念出来，然后“啧”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取个名字都这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白清樾没理他。她只是收起光脑，把那枚刚领的制式星镌——一把最基础的医疗系短刃——插进腰间的卡槽里。

“走吧。”她说。

绑定完银行卡，领完星镌，祝礼安发现自己卡里多了三十积分。

“初始积分。”前台女人解释，“地下一层是L0级活动区域，你的卡目前只能进那里。这一层有免费休息室和饮食区。等你能升到L1，就可以去地下二层——那里有商城，积分可以当钱花。”

“怎么升？”

“打。”女人言简意赅，“L0赢一场，五千星币，十积分。累计一千积分，升L1。”

“一千积分……”祝礼安算了一下，“一百场？”

“对。场场赢的话。”女人看他一眼，“不过还有另一条规则——低等级满相应积分后，可以挑战上一级排名最后一位。对方必须接受挑战。你赢了，就能占据对方的名次和积分，对方从头开始积分。”

“L0需要多少积分才能挑战？”

“一百。赢十场就行。”

祝礼安点了点头。

一百场，或者十场加一场越级。

都不容易。

但祂没说什么。只是收起光脑，转身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在门厅最深处，藏在两棵巨大的盆栽植物后面。植物是真植物，叶片油亮，每一片都有人脸那么大。但祝礼安一走近，就闻到了土里混着的某种东西——不是肥料，是血。

很淡。像被刻意处理过，但处理不干净。

楼梯向下延伸，一共九十九级。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一个名字，灯光从下方打上来，那些名字被照得发亮，像活人的脸。

祝礼安没看那些名字。

祂只是低头，一级一级往下走。

九十九级走完，面前是一扇黑漆漆的门。门没有把手，只有一只铜铸的貔貅头，张着嘴，舌头微微翘起。

白清樾站在门边，没有动。

万如商已经伸手了——他把手伸进貔貅嘴里，摸到那条舌头，用力一按。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甬道。两壁刻着《十王图》，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面目狰狞。脚下是透明的玻璃，玻璃下面有水在流——黄色的水，浑浊的，像掺了泥浆。

“黄泉路。”白清樾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思绪随水流飘远。

从人间踏入地府容易，可从地府爬出来却不便宜。

祝礼安看见，她的手攥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精神感知里，她的波动顿了一下，像踩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走吧。”她说。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地下一层比祝礼安想象的大得多——不是一间地下室，是一座地下城。

穹顶高悬，看不见顶，只有无数盏灯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四周是环形走廊，一层叠一层，向上延伸了至少三层。走廊上开着无数扇门，门上有编号，从001到999。

正中央是一片圆形区域，被透明的屏障隔成几十个小格。每个格里都有人在打斗——有的用星谕，有的不用，有的只是肉搏。血溅在屏障上，很快被自动清洁系统冲掉，流进地缝里。

空气里有汗味、血腥味，还有某种消毒水的气息。

“L0区。”万如商吹了声口哨，“够热闹的。”

祝礼安没接话。

祂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圈。

那些环形走廊、那些编号的门、那些在屏障里厮杀的人……祂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最后停在穹顶最高处。

那里有一团光。

不是灯，是某种发光的晶体，镶嵌在穹顶正中。它的光芒洒下来，把整座地下城染成淡金色。

祝礼安看着那团光，忽然想起凤凰塔的离火。

也是这样的颜色。也是悬在高处。

也是……

祂低头，摸了摸胸口的玉。

还烫着。

“那边有介绍。”白清樾指了指墙上的电子屏。

三人走过去。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地府格斗场的分区说明——

丙区·登台：普通格斗。拳手多为临时签约，打几场赚一笔就走。L0-L2级拳手活动区域。观众可下注，赔率实时更新。

乙区·裂土：黑拳。无规则，无裁判，无剧本。允许注射药剂、改装义体。L3-L4级拳手活动区域。观众需额外购买门票，血腥程度较高，建议心脏病患者慎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