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
麦蒙瑞军校的学生早早起床出门准备去操场参加开学典礼。
开学第一天早起就够烦人了。还没吃完早餐,昨晚特意熨烫平整的褶线就软了三分。
老生心里骂爹,但也还能接受,毕竟这种天气也不是一两次了,然而从外星来的新生却没那么接受良好了。
老生身为学长学姐自然有安慰新生的“义务”,便道:这叫“凤凰的呼吸,岭海特色。”
新生信了,也就接受良好,好好感受这岭海“特色”了。
老生偷笑,继续喝他们的冻维他赶早八开学典礼。
——其实只不过是岭海星的九月太黏人了而已。
麦蒙瑞军校的操场蒸腾在三十三度的空气里,远山如黛,近处炮仗花开得正好,橙红一片,像是给这所七百年老校披了件热闹的外衣。可今日的热闹,不在花上。
头顶,数十台悬浮摄像头无声游弋,红灯闪烁——联邦几大直播平台的标志浮在镜头侧面,实时信号传遍七大星区。
操场上的座椅区坐满了人——老师、教官、媒体,以及那些叫不出名字却出现在头排的“特邀嘉宾”。
此刻三千多名新生按学院列队,黑色的制服在烈日下蒸腾出热浪,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焦的气息。
“至于吗?一个开学典礼。”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你不懂,”另一人压低声音,“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没说。但祝礼安知道。
麦蒙瑞军校,联邦五所顶尖军校中最古老的一所,建校比联邦本身还早三百八十年。当年那位后来成为联邦开国元帅的先贤,正是在这片土地上竖起第一面军旗。论历史正统,连帝都星的帝国军校也要逊色一二;论地理位置,也足以与联邦中心分庭抗礼;论背后势力,南明阁、陵光山庄、霍家、金家——哪一个不是联邦星图上举足轻重的名字。
所以麦蒙瑞的一切行动,从来不只是展示一所学校的面貌。
是宣告,也是抗衡。
而今天这场面向全联邦直播的开学典礼,那个被推到台前的“新生代表”,必须是能让各方都满意的人选——初入军校却能让老生服气,出身煊赫却能让公众认可,更重要的是,她必须永远站在军校、乃至军校背后势力那一边。
错综复杂,祝礼安看得透彻。
若是在帝都星,祂只会平淡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政治搏斗,利益交换,祂在祝家见过太多了。
看透,但不介入;明白,但不言说。
可此刻在岭海,在麦蒙瑞,祂发现自己攥紧了手指。
——因为那个能符合一切要求的人,祂清楚地知道是谁。
在旁人眼里,祂只是一个叫祝礼安的普通男生。
只有祂自己知道,这个名字下面,还压着什么。
五年前那桩骇人听闻的绑架案,至今还有许多细节没有处理干净。当时星网热搜被连续占据好几天,民众愤怒、媒体追问、官方语焉不详。而在那场混乱中,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孤身与救援队里应外合,将数十名被困者救出——
包括祂,也不包括祂。
祂,是“她”一个人救的。
后来的报道说,那少年是陵光山庄的大小姐,黎家的唯一继承人。网友们在称赞之余,不亦乐乎地给她取绰号:“帝国之火”。
祝礼安垂下眼睫。
火。
“她”把祂推入海中的时候,身后的落日——也是这样的颜色。烫的,烧的,像是要把整片天都点着。
祂沉入海水之前,最后看见的,就是那团“火”。
校长致辞,冗长而古板。
祝礼安站在后排,听着那些官腔官调的话从音响里传出来,眼皮有点沉。太阳晒着,空气闷着,周围的同学开始偷偷打哈欠。
但没有人敢动。
因为前排坐着军校的教官们,再前排坐着南离军区的几位长官,再再前排——祝礼安看不清,但据说是陵光山庄的人。
祂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校长每年都讲这些,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另一个声音更小:“换什么换,这又不是讲给我们听的。”
祝礼安嘴角动了一下。
祂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日头渐高,无风。
祝礼安感觉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进衣领。祂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呼吸平稳,如柏如松,像在等待什么。保持了很久,也不觉得厌倦。
终于,校长致辞结束。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指挥学院黎长熹同学发言。”
掌声雷动。
祝礼安抬起头。
她走上台。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落在她身上。
夺目,耀眼。
五年来祂在台下见过她无数次——星溯预备役之间的交流赛、校际联赛、颁奖仪式。每一次祂都告诉自己:不要打扰。所以每次都小心翼翼。
可此刻,当祂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祂才惊觉那些远远的观望,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祂专注地看着她,细数她的变化,等待她的发言。
容貌更盛了,那点滴在洁白面容上的“墨”,在阳光下几乎找寻不到——大抵是离得太远了,祂也看不清。
祂专注得移不开眼,周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自动钻入耳中。
“就是她?黎家的那个?”
“不然还能有谁?陵光山庄的继承人,就这一个。”
“听说当年那个案子……是她……”
“嘘,别乱说,还没结呢。”
“什么没结,明摆着的事,八成是政府那边,不过那时候她才多大?十三?”
“十三岁就上星网热搜挂了好几天,帝国之火这名号,就是那时候叫出来的,不过我们一般叫凰殿,凤凰殿下的意思。”
“这滤镜开得比凤凰塔的离火还旺啊。”
“嘿嘿……不过凰殿更喜欢‘喜欢’我们叫她帝国之火,要不是现在看不了那些直播间弹幕,八成都在刷呢。”
“漂亮成这样,不刷才怪……”
祝礼安没有转头,只是听着,心里为这位被坑的同学默哀。
台上的人笔直地站着,日光如聚光灯,而她却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气质更加松弛了。
黎长熹没有开口,只是平淡地看着——看这个操场,看这些人,看那些恨不得把镜头怼到她脸上的摄像头。
目光平平,却像山君巡视领地。
“你说网上真的假的?她怎么跟没事人似?”
“……可真疯了好像,还烧了祠堂,嘴里还喊着‘菩萨冇眼’,那火连着天,人已经……”
“且不说那是……长辈,本身军衔可就有大校,怎么可能说逼疯就逼疯了。”
“听说就是切磋试炼,练练小辈,意外吧……”
“以……的能力能是意外?好像就是为了固权,好像大校本身不大认可她,毕竟年纪还轻。”
“……真是……只可远观,惹不得。一边签署战士遗孀和受伤将士的慈善转赠合同,一边把亲族长辈逼得自焚……”
“毕竟物以类聚嘛,你看辰砂……家什么时候出现继承人是女的?女人啊……”
讳莫如深,名字没有直接提,话未尽。
祝礼安没有转头。
但祂看见台上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像听见什么有趣的事。
——然后她就开口了。声音微凉,恰好接住了那些窃语。
“……可见实力本就无关性别。”
周围人顿时噤声,低头敛目,佯装鹌鹑。
祝礼安望着高处,感觉日头更烈了,烫得发紧,又不舍得收回目光,只得直挺挺地面对牵连的目光。
她的瞳色折射阳光,呈现出奇异的琥珀色,深处暗流涌动,像琥珀琉璃罩着焰火,却照着玉佩发烫。
收音很敏锐,窸窣了几声,但没有翻页声,只听见周围人叹气。
她站在台上,日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割出分明的明暗交界。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颗藏在左眼尾下方、极浅极小的泪痣——被光影一照,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