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典的日子便来了,按照仪轨,张昉一早便被请去会场。她与贺屿作为姜国使臣,按列国礼制,先在殿侧外邦使臣位次静立观礼,垂手敛神,不妄动、不发声,只静待朝贺环节。
大殿礼乐悠扬,登基大典正行至高潮。新君衮冕加身,端坐御座,受本国群臣朝拜。待群臣朝拜礼毕,掌礼大臣出班,执笏扬声,高声唱喏:
“诸国使臣,入殿朝贺——”
殿内钟磬静落,阶下甲士持戈而立,气氛肃杀如凝霜。唱名落定,张昉当即抬步,率先前行。她一身绯色使臣朝服,腰束玉带,周身端肃,往日的沙场煞气尽敛于威仪之中。贺屿紧随半步之后,文臣装束,眉目清和,礼数端严,难掩温润风骨。一武一文,次第行至丹陛之下立定。二人依邦交平等之礼,齐齐躬身长揖,不卑不亢。
张昉声音清朗,率先通名:
“姜臣张昉,奉姜国天子之命,率使团朝贺陛下登基,敬祝国祚绵长,四方安定。”
贺屿随即祝唱,语声温雅字字清晰:“姜臣贺屿,随正使参觐,谨奉国书礼文,愿两国永固邦交。”
御座上君主尚未开口,旁侧丞相忽然出列,扬声喝道:“尔等见我天子,为何不跪?大国使臣,竟如此无礼!”
满殿目光瞬时压来。张昉脊背纹丝不动,眸光冷锐如刀,她迅速扫过群臣,却未见李攸身影。这般重要的场面都不在明面,八成又有什么动作了。再看一旁雍国群臣,除丞相外,其余并未打算强作这出头鸟,她心下了然,抬眼直视殿上雍王,语气亦没有半分退让:“姜雍两国本是对等邦交,外臣见天子,行邦交大礼,不拜不跪,乃是天下通例。丞相无端见责,莫不是蓄意挑衅?”一字一句,铿锵震殿。
她顿了顿,话音陡然加重:“去年东都一战,我国将士念及旧谊,未乘胜追击雍国边境;如今陛下登基,难道要因一跪之礼,让战火重燃,寒了睦邻之心?”
贺屿亦直身而立,垂在身侧的手稳如磐石,清秀眉眼间不见半分怯意,语声里藏着不容侵犯的刚正:“正使所言极是。两国平等邦交,使臣只揖不跪,乃礼制所在。我陛下早有训示,使臣可杀可囚,不可辱;可死可去,不可跪。若贵朝执意逼迫,便是撕毁邦交,姜国边军自会待命。”他态度极坚定,与张昉并肩立在殿中,丝毫不妥协。
殿内一时死寂,御座之上目光沉沉扫过张昉冷硬的面容。这不沾一点寻常女子柔美的面孔,几度成为雍国将士梦里的恶鬼。雍王本想靠着此次邀请姜国重臣能给其找些麻烦,让自己更有时间面对在内的宗室掣肘,和在外的孟后余党,没想到姜帝那个老匹夫还真敢派张昉这个煞星来出使。倘若自己随性而行在此时与姜国撕破脸,那么刚稳定的局势必生波澜,他赵诲又何必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那丞相脸色铁青,厉声再喝:“放肆!入我疆土,拜我君王,岂有不跪之理?今日不跪,便是藐视我朝,休怪我等以无礼治罪!”
张昉在一旁岿然不动,周身寒气骤然翻涌,目光冷冽如刀,直逼那丞相:
“昔年老国主同我国陛下书信往来,皆互称兄弟。如今我国依请而来,尚不以长辈身份托大,贵国安以跪礼胁之?”
此言一出,殿下文武百官瞬间炸响,纷纷出列厉声斥喝:
“放肆!竟敢忝称长辈,辱我君王!”
“狂悖无礼,欺我大邦无人吗!”
喧嚣之中,御座上忽然低笑出声,带着刺骨的冷意,他目光直直扫过张昉与贺屿身后使团所携之物,语气骤然转厉:“早听闻姜帝爱玩笑,如今看来的确如此。使者打着睦邻旗号而来,却携白幡冥镪招摇,莫不是咒我新朝不祥??”
满殿哗然,所有矛头瞬间指向使团仪仗中的祭奠之物,气氛陡转剑拔弩张。
张昉却不慌不忙,微微躬身揖礼,从容道:“陛下明鉴,老国主骤然崩殂,我国陛下悼念之心难寄。听闻陛下素有淳孝之名,想必不会计较繁文缛节。此番携祭奠之物,一来聊表追思,二来也是敬告国主,两国睦邻之约仍在。若陛下拒收,便是寒了天下向孝之心,恐遭非议。”
“巧言令色!一派胡言!”百官怒声四起,皆是满面愠色,恨不得将二人当场拿下。
新国王面色不虞,他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文武,见宗室诸王神色微动,似有劝阻之意,终是压下怒火。此刻登基大典在即,若真与姜国使臣撕破脸面,既落人口实,又恐启战端,为保朝堂威严,只能冷声斥道:“罢了,既为祭奠先王,便不与你等计较。登基典礼后,自行前往王陵祭奠。”
他看向仍立得笔直的二人,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终是松口:“使臣既守列国平等之礼,便免了跪拜。典礼继续。”一声令下,钟磬音又响起。
待大典礼毕,天色向晚,大殿撤去朝仪,改换灯烛辉煌,摆下登基庆贺国宴。
钟磬改作丝竹,殿内燃起兽炭,暖香弥漫,却压不住席间隐隐的紧绷。
依列国平等邦交之礼,大唐使团被引至西侧外邦使臣首席:
张昉居主位,腰背挺直,坐姿端稳如松,一身朝服未卸,煞气内敛,却自有武将威仪;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终于在雍帝身旁,找见了典礼上消失的李攸。目光相对时,他甚至还朝张昉轻笑,点了点头。
贺屿居副席,位于张昉下首,坐姿温雅守礼,垂眸敛神,只静候开宴,分毫不敢怠慢。
新国王端坐主位,酒过三巡,殿内乐声稍缓,他执杯看向大唐使臣席,笑意淡淡却藏锋芒:
“今日大典,有劳姜国远来相贺。朕敬二位使臣一杯。”
满殿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来。
张昉缓缓起身,抬手执盏,依礼长揖:“谢陛下赐酒,臣谢领。”言罢仰头饮尽。贺屿亦随之起身揖礼谢酒,礼仪丝毫不错。
雍王眸色微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抬手示意乐声再起。殿内丝竹婉转,各国使臣纷纷举盏寒暄,觥筹交错间,暗流藏于声色之中。
不多时,席间忽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座中一位身着胡服、刚被雍国吞并的羌部首领,猛地将面前酒盏扫落在地,酒液溅湿衣摆,他却当即离席,匍匐于殿中,对着雍王重重叩首,声泪俱下:“陛下恕罪!臣罪该万死!实在是臣忍无可忍,心中屈辱难平啊!”
满殿哗然,众人皆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了何事。
雍王放下酒盏,故作讶异:“首领何出此言?莫非是宴间有何怠慢?”
那羌部首领伏在地上,肩头耸动,抬眼时目光怨毒地扫向张昉,厉声嘶吼:“在我羌部故土,女子向来卑贱,只配裸身跪于席间,为男子斟酒侍奉!姜国竟派一介女子充任使臣,还与我等贵胄同席而坐,共食国宴!臣如今身为雍国臣民,受此奇耻大辱,宁可一死,也不愿与这等无礼之人为伍!”
他重重叩首,额角磕得通红:“求陛下做主!要么将这姜国女使逐出大殿,以正尊卑;要么便赐臣一死,臣绝不受这等折辱!”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无声。
雍国群臣或面露赞同,或暗藏看好戏之色,皆等着看张昉如何自处;各国使臣亦窃窃私语,目光在张昉与殿中首领间来回打量。
张昉缓缓放下酒盏,连身都未起,只抬眸瞥了眼匍匐在地的首领,语声何其淡漠:
“羌部首领谦虚了。”她嘴角扬起:“连灭部称臣的屈辱都能忍受,又如何不能忍受与女子同席?”
“你!”羌部首领被戳中痛处,猛地抬头,面目狰狞,“你这卑贱女子,也配妄议我羌部存亡!陛下,您看她何等嚣张,这是全然没将雍国、没将您放在眼里啊!”
雍王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冷光,却故作沉脸,先对着首领斥道:“首领失态了!姜国使臣远道而来,为贺朕登基而来,岂能如此无礼?”
话音刚落,他话锋陡转,目光落在张昉身上,语气带着看似公允的压迫:“不过,羌部素有旧俗,首领虽失仪,却也是出于故土礼节执念。朕念及两国邦交,不愿伤了和气——不若,正使先暂避片刻,待殿内气氛缓和再归席?”
他抬手虚按,似是安抚:“朕并非轻视姜国,只是列国邦交,亦需顾及属地风俗。正使既为姜国重臣,想必深明‘大局为重’的道理,若因一己之尊,闹得两国失和、羌部离心,岂不失了大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