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屿坐在一旁,指尖早已暗中攥紧,却碍于副使身份不敢妄动,只能用眼角余光瞥向张昉,满是担忧。
张昉听那雍王暗藏锋机的话,面上反倒掠过一抹故作诧异之色,说道:“臣以为贵国早已收服羌部,羌部既已称臣归服,便当遵雍国新朝礼制,守两国邦交之约。可如今看来,羌部旧俗竟可凌驾于雍国朝堂礼仪之上,更可轻慢姜雍两国平等邦交的约定。如此行径,哪里像是真心归降、心悦诚服?”
她微微顿首,语气转而沉稳郑重,字字敲在殿上众人心头:“请雍王陛下放心,姜国素来爱好和平,不愿轻启战端。可若有朝一日,羌部不满足于逾越礼仪,再生野心想凌驾于雍国之上,祸乱贵国疆土,姜国念及两国睦邻之谊,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明着是替雍王担忧、示好邦交,实则句句戳破要害。贺屿立时上前半步,温雅语声紧随其后,补全礼法大义:“正使所言极是。羌部首领以蛮荒鄙俗,公然蔑视两国邦交大典,扰乱国宴秩序,此非性情粗鄙,实为目无君主、心无礼法。陛下若容此等行径,非但有损雍国朝堂威严,更会让天下诸国质疑贵国统御之能。”
殿内喧嚣骤停。雍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尖死死攥住酒樽,指节泛白。
这本是李攸安排,想借羌人之手折辱张昉,谁知反倒被对方反手将了一军:
护,则坐实雍国无威、羌部不服;纵,则落个轻慢友邦、纵容乱臣的骂名。
那羌部首领听得魂飞魄散,慌忙叩首哭喊:“陛下!臣绝无此心!臣只是……”他下意识看了眼高台上的李攸,却在看到对方冰冷的目光后瞬间低头,一口咬死道:“……只是循礼啊!”
“住口!”
雍王指尖攥紧酒樽,目光扫过殿内宗室,又瞥了眼李攸,沉默两息才猛地低喝,声线里压着滔天怒火,却半点不能撒在张昉身上,只能尽数砸在这枚弃子身上,“国宴之上,胡言乱语,借旧俗挑衅邦交,祸乱朝仪!朕看你是归降未久,心怀不轨,故意给雍国惹祸!”
他抬手厉声道:“来人!将此狂徒拖出大殿!”
甲士应声而入,架起瘫软在地的羌部首领便往外拖。那人挣扎哭喊,却再无一人替他求情。
殿内风波顷刻平息,经过大典和宴会的两件事,满殿文武、各国使臣看向张昉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轻视、好奇,变成了忌惮与敬畏。
他们口中的一介女流,仅凭三言两语,便借力打力,既破了刁难,又护了国体,还反手将雍王拿捏得动弹不得。
雍王强压心头郁气,扯出一抹淡笑,举杯道:“正使机敏善言,姜国得此使臣,实乃幸事。来,朕再敬姜国使团一杯。”
张昉从容不迫,与贺屿一同长揖为礼,执盏颔首:“谢陛下赐酒。愿姜雍两国,永守邦交,不复刀兵。”
灯烛辉煌之下,绯色朝服身姿挺拔,青衫副使温雅端严,印在李攸眼中,就像是蚀骨毒刺,扎的他心中难耐。
宴至中行,酒到半酣,觥筹交错间,张昉遗世独立之态居于纷乱之中。李攸手执鎏金杯盏走到张昉面前。他看着那日同自己厮杀一同坠崖却完好无损的女人,心中那把无名火烧的更盛了。
“大将军是否猜到你我还有相逢之时?”他轻浮的坐在张昉一侧,拿起她面前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我从不轻视对手。”张昉无视他的无礼,如此答道。
“我自认为我了解你,可你每次都出人意料。”他一仰头将杯中酒喝完:“我听说了你的事,为杀良冒功自罚脊杖,真愚蠢啊!”他未看张昉,而是目光虚离。今夜的他不知为何,就借着酒劲想同这个死敌聊点什么。他有一种错觉,这世上只有同他一样战场以命相搏悍不畏死的武将才能懂他,可李攸知道,他们明明又是不一样的。他自顾自笑着,笑了一会儿终于扭过头,用赤红的双目盯着张昉:“和你做的一比,我李攸仿佛是阴沟里的老鼠。”
“不一样的。”张昉平静的回望着他,没有嘲讽,没有轻视:“李攸,你若是我,未必不能做这些事。”
李攸不屑,像是早就想到一般,觉得张昉不过站在高处俯瞰他罢了。
“我能有今天,是因为伯父慈爱,陛下恩遇,亲友眷顾。我从不是孤身一人,因此也从不害怕。”张昉道:“李攸,我绝不会原谅你从前所作所为,若日后战场相见,你我依旧不死不休。”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可我也明白,你所有的残忍都源于害怕。你从未拥有信任,从不知后背该交给谁,因此你只能以杀戮自保。”
被戳中心底最隐秘的钝痛,李攸有一瞬间的恼羞成怒,他愤而握紧酒杯,杯中酒液亦带着恼怒倾泻出来。
真可恶啊,张昉怎么就能轻而易举说出这些话?她若是趾高气昂的指责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他李攸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嘲讽这个女人不过是伪善之徒,可她偏偏!偏偏平静的说出她不过是有人信任罢了!这么轻易!轻易就得到他毕生难求的东西,凭什么!
李攸的神情难测,他声音有些颤抖,又有些兴奋:“真想看看你若生在雍国,还会不会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啊!”
“谁知道呢。”张昉不置可否,而是将杯中酒饮尽。
“哼。”李攸用鼻轻哼一声,却不自觉于唇边带上一抹笑意。心中那些不甘好像消减了些,他又重新为自己和张昉斟满了酒,冲她举杯:“张将军,你我都知道,日后咱俩必会有一战。若上了战场,还请将军不遗余力。”说罢,他一饮而尽。
张昉点头:“我说过,我从不轻视对手。”说罢,她也一口喝尽。看着李攸起身,步伐虚浮的回了座。
……
自登基大典已过去了两日,张昉去皇陵向老雍王赵戌致哀思的事情又被提上了日程。被这几日议论折磨的未睡过一个囫囵觉的赵诲思索了半天,终于同意张昉前去。只是下旨前他同李攸耳语一番,面色立刻缓和许多。
又一日午后,日色西斜,鎏金般的余晖透过王陵的松柏枝叶,洒下斑驳碎影。张昉与贺屿率使团离了宫城,往城郊王陵而去。新国主并未亲至,只遣宗正卿率一队甲士随行,礼数周全地在前引路,虽无明说监视,可甲士们若有似无的目光,早已将使团的行踪牢牢圈定。
王陵周遭松柏森森,枝干虬结如铁,风穿林间,呜咽作响,添了几分沉肃凄冷。陵前石阶洁净无苔,享殿静立如山,殿内香烟袅袅,白幡轻垂,一派肃穆庄严。
宗正卿神色恭谨,上前半步道:“姜国使臣远道而来祭奠先君,足见两国故交情谊。祭礼依列国通制而行,二位请。” 他既无此前的刻意刁难,也无过分热络,只按邦交礼仪引导,倒让这场祭礼少了波折。
张昉立在陵前,神色肃穆无波。她整肃衣襟,端端正正长揖及地,既含敬重,又不失邦交使臣的体面,语声沉定:“奉我姜国天子之命,代祭雍国先君,愿两国旧谊长存,生灵无扰。”
贺屿紧随其后,双手捧起姜国天子亲书的祭文,语声庄重,缓缓诵读。文辞诚挚,追念先君与姜国先帝的兄弟情谊,称颂先君治世之功,字字句句皆合礼制,礼数周全无缺。
香烟缭绕中,两人再行二揖、三揖,祭文读完,焚于香炉,青烟直上,与林间雾气交织。宗正卿在一旁静静观礼,见二人进退有度、礼数无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待祭礼行毕,抬手道:“二位使臣诚意可嘉,祭礼已毕,便由在下护送二位回四方馆歇息。”
回程未走官道,而是由宗正卿择了一条据说更近便的林间小径。谁知行至半途,两侧密林中突然箭雨齐发,破空之声凌厉刺耳!“有刺客!” 校尉一声怒喝,迅速率人结成盾阵,护住使团核心。
张昉早有察觉,身形微动间已拔刀在手,身影轻越掠出盾阵,长刀劈落,将迎面射来的羽箭尽数斩断。定睛看去,林间冲出十数名身着兽皮、手持弯刀的部族刺客,面目凶悍,招式狠辣,上来便直奔张昉与贺屿而来。
贺屿虽不通武艺,却依旧面色沉静,退至盾阵之后,稳稳护住祭文与使团印信,未有半分慌乱。张昉孤身迎敌,长刀翻飞间寒光凛冽,每一刀都直取要害,部族刺客虽悍勇,却哪里是张昉对手,顷刻间已有数人倒地。
就在此时,使团扈从中一个极为不起眼的身影突然动了。那人本穿着普通扈从的灰布衣衫,身形佝偻,沉默寡言,此刻却骤然挺直脊背,腰间短刀出鞘,寒光一闪,竟比张昉的长刀还要凌厉几分!
他身法迅捷如电,辗转腾挪间避开刺客的围攻,短刀精准地刺入一名刺客的后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紧接着,他与张昉一左一右,形成掎角之势,一个长刀大开大合,横扫千军,一个短刀刁钻狠辣,专攻要害,配合得默契无间。
部族刺客本就人数不多,在两人的夹击下很快溃不成军,余下几人见势不妙,竟齐齐从怀中掏出毒囊,毫不犹豫吞入口中,倒地抽搐片刻便没了声息,竟是一个活口也未留下。
张昉收刀入鞘,衣袍上溅了几滴血珠。那扈从也收起短刀,重新佝偻下身子,仿佛方才那凌厉的身手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