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刘弊颔首,心中的巨石稍稍落地。他望着陆尧,忽然想起进奏官说的“大将军主动请命”,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陆将军,大将军素来吉人天相,我们守好这边境,做好接应,便是对她最好的支援。”
陆尧没有应声,只是转身望向雍国的方向,双瞳泛着冷硬的光。他抬手将铠甲重新系好,动作缓慢而坚定。
他不会冲动赴险,却早已在心中打定主意:若张昉真有半分差池,他便是弃了这身功名,也要孤身闯一次雍国。
寒风依旧呼啸,校场的操练声渐渐转小,两人并肩立在中军帐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无声的默契——他们都在等着那个人,平安归来。
……
此刻,让东都郡权力顶峰的二人担忧的不行的那个人,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如此艰险,至少现在还没有。
四方馆的暖炉燃着银丝炭,融融暖意裹着淡淡的沉水香漫开,驱散了雍国都城的凛冽寒气。张昉脱去绛纱朝服,换了一身藏蓝色暗纹织锦圆领袍,腰间束着镶金蹀躞带,身旁放着那柄睚眦长刀,刀柄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雍国的风物志,正在对比同姜国收集的消息有何出入,神色淡然,全然没有“身陷敌营”的局促。
回想起踏入都城那日,四方馆朱漆门扉轻敞,檐角悬着素绫宫灯,不见森严仪仗,只一派清肃雅静。馆前阶下,鸿胪寺少卿身着四品绯色公服,腰垂银印青绶,与典客令、译语官静立候迎。
马蹄声伴着一行沉雄的脚步身由远及近而来,张昉端坐于马背上,身姿清稳,无半分屈抑,亦无半分骄矜。鞍鞯礼车均缀着姜国纹章,旌旗舒卷,仪卫整肃有度,全然是大国使节的威仪。至门前,扈从侍奉正副二使下马,冠服雍容,气度沉凝,丝毫不失姜国体面。
鸿胪寺少卿缓步上前,于阶前立定,拱手行平身肃揖之礼,身姿谦和:“下官奉朝命,专司宾礼,恭迎贵使远来。山河迢递,劳顿风尘,馆舍已备妥,只待贵使安歇。”
典客令随之上前,平和核验国书副册与传符,指尖轻触封泥,礼数周全。待信物无误,他双手奉还,温声道:“馆内正院清宁,专供贵使起居;随从护卫皆安置邻院,门禁谨严,内外无扰,一应器物膳食,皆依大国宾礼备办。”
少卿抬手虚引,引众人入正厅。厅内陈设简而不陋,青瓷盏盛着新烹的茶汤,案上果脯精巧,窗下悬着纱幔,风过微动,清雅致极。宾主分宾主席落座,无尊卑俯仰之别,只如友邦相见。
“三日后大典,朝廷将遣谒者前来,与贵使细说殿中仪轨、站位进退之节,只为大典整肃,并无他意。”少卿语声温雅,“馆内但有需求,或有书信往来,尽可嘱译语官传告,下官与典客署上下,必妥善处置。”
张昉点头示意知晓,面上并未有过多的情绪。
“另。”突然,少卿话锋一转,他笑得谦和,礼数周到:“雍王陛下亲赐正使伴宿两名,寥慰一路风尘疲惫。陛下施恩,正使大人勿要推辞。”
说完,便近前来两名男子。
其一年方十八九,身形偏纤瘦,面皮白净得近乎虚浮,眉梢微微上挑,眼尾带勾,眸光浮滑轻佻,鬓发打理得刻意柔媚,一身衣饰轻软花哨,周身全无端正之气。
另一位二十出头,身形清弱,却少了男子该有的朗正,眼瞳温顺低垂,带着刻意讨好的怯懦与媚态。鼻梁细挺,唇线柔和,唯诺应答,未见风骨。
少卿话音刚落,两名男子便低着头,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刚要俯身见礼,却被张昉抬手拦住。
只见她上前一步,用带着厚茧的指尖捏起左侧那名男子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既让对方不得不抬头,又无半分轻薄狎昵。张昉的眼神只像在打量一件器物,坦荡得让那男子瞬间红了脸。
少卿站在一旁,眼底已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他倒要看看,这姜国女将是会暴怒失态,还是含羞避让的来应对这赤裸裸的折辱。
另一侧贺屿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满是对张昉动作地鄙夷,仿佛已预见张昉欣然接纳,或是无礼狂怒的场面了。
谁知张昉开口,问的却是与所有人预料截然相反的话:“你二人一顿能吃多少饭?”
那男子愣了愣,脸颊更红,带着几分无措的害羞,嗫喏道:“两……两碗粟米粥,若有饼,还能再吃一块。”
张昉指尖松开,又转向另一侧那名低眉顺眼的男子,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肩头和花哨不合身的衣饰,继续问道:“生来便是雍国人吗?家中可还有人口?”
这男子比先前那位更显怯懦,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是……生在雍国南郡。爹娘早亡,家里……已无旁人。”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抬头望了张昉一眼,又慌忙垂下,“若将军不弃,小人愿追随左右,洒扫侍奉,在所不辞。”
闻言后,张昉突的笑出了声,她转身,面向脸色微僵的少卿,眼底带着恍然大悟的神色,语气满是嘲弄:“怨不得东都一战,贵国援军迟迟未至,原来雍国的少壮,都去为填饱肚子当起‘伴宿’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少卿脸色瞬间青了又白。张昉却不再看他,转头冲身后的禁卫军校尉扬声道:“禁军校尉,过来。”
禁军校尉快步上前,躬身听令。张昉抬手指着那两名仍愣在原地的男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可怜见,这二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想来在雍国也是活不下去才做了这营生。你收下他们,带回姜国,能种地便分田亩,能拿刀便入军营,总好过在这里跪着求人给一线生机。”
两名男子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眼中的怯懦与媚态褪去大半,只剩一片茫然。
张昉这才重新转向少卿,神色带着莫名的意味:“劳烦少卿替我谢过雍王陛下。还是陛下想的周到,我姜国日前收了不少雍国俘虏,将这二人带回去,正好与同乡团聚,也解了他们的思乡之愁。”
这话何其毒辣,堵得少卿哑口无言,全然不顾礼节的“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贺屿站在一旁,脸上的鄙夷早已换成了惊愕。他从未想过,面对这般赤裸裸的折辱,张昉竟能如此举重若轻的解决了。
张昉不再看众人神色,冲禁卫军校尉道:“带下去,好生看管,路上给足口粮,不许苛待。”又转头对少卿道:“少卿引路罢。”
说完,她转身便走。
少卿望着张昉的背影,面色如铁,指节攥得发白,却终究找不到半分反驳的由头,只能狠狠瞪了张昉一眼,却终究无可奈何。张昉没拒收“陛下的恩赐”,没撕破邦交的体面,甚至还“谢了恩”,他连弹劾她“傲慢无礼”的借口都找不到,暗恨之余只能快走几步上前引路。步履间满是狼狈的悻悻之意,连临行的礼数都忘了周全。
校尉早领了令,上前对那两名男子略一示意,两人虽仍带着几分茫然,却不敢迟疑,低着头跟在身后,他们甚至还回头望了一眼她的背影,眼神里已没了先前的怯懦,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贺屿紧跟在张昉身侧,他方才眉宇间的鄙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钦佩。良久,他终是开口,语气不复先前的绵里藏针,只问道:“将军就这般收留二人,不怕他们是雍国的细作?”
张昉正抖了抖身上的细尘,闻言动作一顿,侧过脸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冷硬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她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反问道:“连周身三尺都不得近的细作,还有何价值?”
贺屿一怔,喉间带着别扭冷哼道:“将军还真是爱捡人。”
张昉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像寒梅破冰时的一声轻响,清冽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她颔首,坦然承认,语气里没有半分掩饰:“还真是。”
这三个字说得坦荡,没有辩解,没有自夸,只像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贺屿望着她眼底那丝澄澈,忽然想起传闻中她收留战死将士遗属、为边民自罚脊杖的旧事,心头那点微末的不适,终究还是消散了。
张昉转过身,朝着馆舍的方向走去,仿佛方才那丝轻笑只是错觉。贺屿望着她的背影停下脚步,沉默片刻,终究又提步跟上——他忽然觉得,这场出使之路,或许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