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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刘太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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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员们即刻铺纸研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陈嵩坐在一旁,看着魏大人笔下“私占军防地”“勾结官吏”等字眼,脸色愈发苍白,端着茶盏的手不住颤抖,茶水再次溅出,这次竟泼在了案上的卷宗上。

“陈大人失态了。”刘弊目光扫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想来是连日操劳开荒事宜,太过疲惫。待此案审结,我便准你几日假,好生歇息。”

陈嵩心中一紧,连忙放下茶盏,用衣袖擦拭案上水渍,嗫喏道:“多谢太守体恤,下官无碍,只是夜间天寒,手脚有些发僵。”他不敢再多言,只能强压着心中的惶恐,目光死死盯着正堂门外。

就在此时,正堂外传来马蹄声,风雪中夹杂着兵丁的喝问与喧哗。唐武大步流星走进来,躬身禀报:“太守,柳家宅邸已尽数封控,柳琦也已被生擒;吕大人府中并无抗拒,属下已将他家人妥善安置,此刻二人皆在堂外,等候提审。”

“带进来。”刘弊沉声道。

柳琦与吕谦被两名州镇将兵分别押着走进正堂。柳琦身着锦袍,须发微乱,却依旧强撑着体面,目光扫过案前众人,冷哼一声:“刘太守深夜派兵围我柳家,不知我柳氏犯了何罪?”

吕谦摸不准刘弊到底知道多少,或是借此试探自己也未可知,因此不好太撕破脸,而是强扯一丝笑,行礼问道:“不知州衙有何急事,要劳动太守遣兵丁来下官府上相请?”

刘弊并未理会柳琦,而是坐在正位斥道:“吕谦,你与柳氏勾结证据确凿,还不快快认罪!”

吕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瞥了眼在座各位,又看了看桌上如山般卷宗,知道那必是刘弊找到的证据了。他额角渗出冷汗,强作镇定道:“太守说笑了!我与柳家只是寻常乡绅往来,何来勾结之说?那些证据怕是伪造的,意在污蔑下官!”

“伪造?”刘弊拿起案上一枚私印拓片,“这是你功曹府的私印拓片,与字条上的印鉴分毫不差,还想狡辩?”

吕谦脸色一白,一时语塞,只能攥紧袍角,目光慌乱地瞟向陈嵩,盼着他能帮腔,却见陈嵩只顾着低头喝茶,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见刘弊忽视自己,柳琦便想逞一时之勇,他不住挣扎,大声道:“刘弊!你擅捕士族、官吏,利用权柄做违制之举,我要去都城告你!”

吕谦则顺着柳琦的话头,连忙附和:“太守,擅捕士族、官吏,可是违制之举,御史台若知晓,定会参劾!”

“擅捕?”刘弊拿起案上的两份急捕符帖,扬声道,“魏大人,念给他们听。”

魏大人上前一步,展开符帖,声音朗朗:“查柳氏宗主柳琦,私占军防储备地三百十七亩,垄断濉河水源,致使流民无地可耕;勾结州衙官吏,伪造田产清册,隐匿赋税;囤积粮食三万石,抬价牟利,危及边境民生。查功曹吕谦,利用官吏考核之权,为柳家安插亲信、打压异己,伪造文书掩盖柳氏罪证,涉嫌舞弊乱政。以上罪状,证据确凿,依姜国律例,特下急捕符帖,拘押审讯。符帖已加盖司法印绶与州衙大印,事后将向都督府具文报备,何来擅捕之说?”

符帖上的字字句句,如重锤砸在二人心上。柳琦脸色瞬间惨白,强辩道:“纯属污蔑!那些田地是军防储备,我只是代为看管,何来私占之说?”

“代为看管?”刘弊抬手示意亲随呈上陆尧给的军防图纸,指着上面的标注,“陆将军的军防图纸在此,你所谓的‘代为看管’之地,与军防区域毫无干系,反倒是占了流民唯一的水源地。柳琦、吕谦,你们往来的字条、流民的证词、田产丈量记录,件件都是铁证,何必做无谓挣扎?”

柳琦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图纸,见上面的军防边界与自己私占的田地泾渭分明,顿时语塞;吕谦则盯着字条上自己的笔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嵩坐在一旁,见二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心中的惶恐再也压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刘弊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陈大人,柳琦、吕谦供称,他们私占田产、伪造清册之事,你早已知晓,还在清册上签过字,可有此事?”

陈嵩猛地抬头,对上刘弊锐利的目光,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混着冷汗滚落:“太守饶命!下官是被胁迫的!犬子欠了柳家三千两赌债,柳琦逼我签字,吕大人也在一旁劝说,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刘弊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没有半分动容,转头对魏大人道:“魏大人,即刻将柳琦、吕谦、陈嵩收押,分开关押,不得互通消息。按程序审讯,提取口供,所有案卷需一一记录在案,明日一早,具文上报都督府。”

“下官遵令。”魏大人躬身应道,即刻命吏员上前,给三人戴上拘押枷锁,押往侧堂牢房。

厅门大开,风雪愈发急了,刘弊立于案前,衣襟未染半分霜华。作恶的人虽抓到了,可这一夜注定要继续忙碌。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渐停了,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透过窗棂洒在州衙正堂的青砖地面上,映出淡淡的暖光。刘弊伏在案前,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依旧在处理即时呈报上来的文书。他要抓紧时间,将所有折磨东都郡百姓已久的罪人所犯的罪行,办成铁案。

案上的烛火已燃至尽头,烛芯噼啪作响,最后一点火苗挣扎着熄灭,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与晨光交织在一起。亲随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与几碟小菜,轻声道:“太守,天快亮了,您垫垫肚子吧。”

刘弊颔首,接过米粥,却并未立刻食用,而是转头看向走进来的唐武与魏参军。二人皆是一夜未眠,眼下带着青黑,神色肃然。

“柳琦、吕谦、陈嵩的初步口供已录好。”魏参军递上卷宗,“柳琦承认私占田产、囤积粮食,吕谦供认受柳家贿赂安插亲信,陈嵩也已交代被逼签字的全过程,三人供词能相互印证,无明显出入。”

唐武补充道:“柳家与吕谦府中搜出的账册、书信也已封存,皆能佐证罪状。流民那边已派人通报了处置结果,百姓们都在城外等候分田分粮,情绪安稳。州镇将兵已撤去封控,只留部分人手看管涉案田产商号。”

刘弊放下米粥,拿起口供仔细翻阅,目光锐利如刀,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良久,他合上卷宗,松了口气道:“做得好。魏大人,今日午时前,务必将完整案卷、供词、证物清单整理完毕,具文上报都督府与观察使,按律请奏处置,不得延误。”

“下官遵令。”魏参军躬身应道。

“唐大人。”刘弊转向唐武,“你即刻带人前往城西,会同州衙吏员,按田产清册将柳家私占的田地划分给流民,登记造册,确保每户都能领到农具与种子;柳家囤积的粮食,按流民人数定量发放,登记签字,避免克扣。另外,传我钧令,免去柳家安插的所有亲信职务,由州衙择选清廉干练之人暂代,后续按考核补任。”

“属下这就去办。”唐武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光芒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待二人走后刘弊终于端起已经渐凉的米粥,浅抿一口,米粥滑入腹中,稍稍驱散了一夜的寒气与疲惫。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与湿润。

晨光渐渐升高,染亮了整个州衙,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珠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弊收回目光,重新走到案前定了定神,拿起笔,在空白卷宗上写下“东都郡各项处理事宜”几个大字。一夜的喧嚣归于平静,东都郡的秩序终于缓缓重回正轨。

当最后一字落下,他将卷宗封好在锦盒中,唤来进奏官,同他仔细嘱咐要亲手交给中书令温大人,想了想又添了句,去都城要留意着,若是最近朝堂有任何事务,都要及时报知于自己。

“离京许久,不知阿姐怎样了。”

“若她知道我顺利解决了东都郡积弊,也许会为我高兴。”

他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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