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众人觉得不可思议地是,没多久,刘弊便在唐武的引荐下见到了陆尧。
东都军军营的校场铺满粗砺的碎石,风卷着濉河的湿气掠过,吹动晾在栏上的甲胄,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远处兵士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边军独有的森严铿锵,衬得中军帐前的氛围愈发沉穆。
唐武领着刘弊穿过操练的兵士阵列,刀戈碰撞的响声此起彼伏。陆尧早已立在帐外,一身玄色软甲勒出挺拔的身形,肩甲上还沾着未拂去的沙尘,右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指节粗糙且因用力而泛着青白。他见刘弊走来,既未上前相迎,也未面露冷色,只是目光平直地扫过二人,神情淡漠,轻轻点头示意,全然是武将的刚直做派。
“陆将军,这位便是新任东都郡太守刘大人。”唐武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刘弊顺势拱手,绯色官袍在风里微微晃动:“刘某见过陆将军。”
陆尧并未回礼,他目光落在刘弊脸上,声音粗粝如磨石,颇为直白的问道:“你,可是投身张大将军门下?”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半分客套。刘弊心中了然,陆尧的关切全在张昉身上,便如实颔首:“正是。昔年蒙大将军不弃,收留于府中,后又得引荐拜师温大人,才有今日。”
“嗯。”陆尧淡淡应了一声,紧接着抛出第二句,目光里多了份关切,就连声音也不自觉轻缓下来:“大将军东都一战的旧伤,可痊愈了?在京中这些时日可好?”
刘弊心中微动,既为他对张昉的担忧,也为这是拉近关系的关键,便诚恳回应道:“陆将军放心,临行前刘某曾去将军府探望。大将军旧伤已见好,只是阴雨天仍会隐痛,并无碍军务。如今过得也算安稳,唯一挂心的便是东都边境。大将军曾再三叮嘱刘某,雍国李攸未死,某此行务必与东都军协同,守好这道防线。”他刻意提及张昉的叮嘱,以自然引出此行目的。
陆尧闻言,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了些,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松泛了。他抬眼打量刘弊,见他神色坦荡,语气诚恳,并无州衙官员惯有的油滑,心中对他的抵触便消了三分。内心只道既是张大将军看重之人,又知晓边境事宜,想来不至于如从前那般拖沓误事。
“说吧,州衙找我,何事。”陆尧话锋一转,径直切入正题。
刘弊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唐武牵头拟定的文书,双手递上:“陆将军,此次前来,是为军州协同整顿军备之事。东都乃边境要地,雍国新王登基,李攸掌兵,隐患未消,唯有军民同心,方能稳固防线。”
陆尧抬手接过文书,目光快速扫过,他眉头微蹙:“州衙先前递来的文书,尽是些空泛之语,还想打探军防机密,我自然不能应允。”
“将军顾虑,刘某深知。”刘弊语气笃定,“此次所列事项,已尽数细化:城防物资只核军民共用的城外弩箭台、粮仓,绝不触碰军营核心布防;联防区域划定后,军队主战,负责边境巡逻警戒,州衙主后勤,筹备粮草、安置难民,各司其职,互不越权。”
他顿了顿,又道:“刘某知晓将军担心州衙办事拖沓,此次协同,刘某已令书吏专人对接,每日汇总进展,绝不给军务添乱。且这一切,皆契合大将军‘护境安民’的宗旨,绝非刘某私自拟定。”
陆尧捧着文书,反复看了两遍,见上面所列条目清晰,权责分明,确实避开了军防机密,又处处以边境安危为先,与他心中“军务为重”的原则不谋而合。这条分缕析、井然有序的处事风格,倒有两分张大将军的模样。
校场的风渐渐大了些,吹动刘弊的袍角,他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催促,静静等候陆尧的决断。唐武站在一旁,面露期许却不敢多言。他知晓陆尧的性子,认定的事旁人劝不动,只能靠他自己权衡。
良久,陆尧合上文书,抬手将其递给身后的亲兵,沉声道:“文书我留下,一日后给你答复。”他看向刘弊,语气虽直白,却多了几分认可,“若真如你所言,各司其职、不涉机密,东都军自然配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有半分越矩,或是耽误军务,休怪我不念大将军情面。”
刘弊心中松了口气,拱手笑道:“将军放心,刘某以太守之位担保,绝无越矩之举。后续事宜,刘某会令书吏及时沟通,绝不拖沓。”
“不必。”陆尧摆手,“有事让唐武传话即可,军营不涉过多行政往来。”说罢,他转身便要往中军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刘弊,补充道,“大将军若有新讯,记得告知。”
“自然。”刘弊颔首应下。
看着陆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后,唐武长舒一口气,对刘弊道:“刘太守,陆将军肯松口,已是不易。他素来认死理,若不是看在大将军的面子,又瞧着方案实在稳妥,今日怕是难以如愿。”
刘弊望着校场上操练正酣的兵士,嘴角轻笑:“陆将军赤诚刚直,只要方案务实、诚意足够,军州宿怨并非不可化解。”
“只要东都百姓能安心过个好年,属下也就放心了。”唐武闻言,挠挠头,笑的憨厚。
刘弊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露出笑容点头:“是啊。”
濉河的冰面泛着冷光,寒风卷着碎雪粒子,像刀子似的刮过东,发出“呜呜”的啸声。
一日后,陆尧果然召了唐武,让他带着盖了印的文书回来了。州衙众人对陆尧反常的态度啧啧称奇,不免对刘弊高看几分。可他初来乍到,东都郡地方豪强皆不大看得上这位年轻的太守,总认为不出两年,他便要带着满身“爱民”的光辉回到繁华的都城,继续做官家名正言顺的宠臣,因此都未将他放在心上。
文书既已切结,接下来便是着手开始部署。这日,刘弊正立在正厅的案前,等待下属送新的文书来。
三日前,他刚布置了三项庶务:一是城西荒田的丈量统计和全郡田产清册的核对更新,二是流民安置的明细报备,三是斤五年全郡各级官吏的考核卷宗。当时他特意叮嘱负责汇总的邓夷吏员和负责官吏考核、铨选、升迁、贬降的功曹吕谦:“此三事关乎军州协同的开荒部署,干系重大,本州给你们三日时限,务必细致办结,按时呈上,不得有半分拖延。”
可今日已是第五日,日头过了中天,负责此事的邓吏员才磨磨蹭蹭地出现在州衙正厅。吕谦则弓着腰,双手捧着卷宗,脸上堆着刻意的谄媚,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慌乱,身后的邓吏员更是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袖口沾着的泥点与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太守大人,这是您要的开荒丈量、田产清册与流民安置的文书,属下……属下给您送来了。”邓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刻意避开了“拖延”二字,甚至偷偷抬眼瞥了刘弊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才稍稍松了口气。
刘弊抬手接过文书和卷宗,指尖触到糙纸的凉意,只随意翻开扫了几页。开荒丈量的记录字迹潦草,城西那片水源地的边界标注得模糊不清,与他前两日微服暗访时看到的实际范围对不上;田产清册里,柳家的田亩数比旧档少了近八十亩,签字处的墨迹晕染,明显是仓促补签;流民安置明细更是敷衍,只笼统写着“安置二百余人”,既无具体居住区域,也无口粮发放的数量与频次记录。至于吕谦拿来的官员考核记录,更是错漏百出。
刘弊并不感到意外,凡此种种渎职之事,与他赴任前查到的底细隐隐呼应。他心中已有定论,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没追问一句为何拖延,只淡淡颔首:“知道了。文书先搁在此处,你们都下去吧,若无要事,不必再来打扰。”
“是,太守大人。”吕谦仿佛得了赦免,连忙躬身应道,“若本州有疑问,随时传唤属下便是。”邓夷也跟着诺诺连声,两人转身匆匆离去,脚步都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生怕刘弊突然反悔追责似的。
待厅内只剩自己,刘弊才缓缓走到雕花窗棂后,重新拿起卷宗,指尖划过那些敷衍的字迹,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赴任前从温师或是同僚中查到的有关东都郡的底细。
郡丞陈嵩,出身本地儒学世家,本性勤勉正直,二十年前以秀才身份入仕,一步步熬到郡丞,却偏偏生了个嗜赌如命的嫡子陈安。半年前,陈安在柳家开的赌坊里输了三千两白银,柳家主事柳琦抓着这笔债,逼陈嵩对自家私占田产、隐瞒赋税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要他在文书上签字画押,爱子心切的陈嵩只能步步妥协;
功曹吕谦,管着全郡官吏的考核、升迁与贬降,野心勃勃,贪财好利。他早就不满屈居陈嵩之下,柳家许诺帮他打通京中吏部关系,助他升任州府长史,条件是借官吏考核之权,安插柳家亲信,打压不肯依附的小吏,同时胁迫同僚为柳家伪造田产清册、阻挠开荒清查。吕谦利欲熏心,一口答应,借着职权之便,把东都郡的官场搅得乌烟瘴气;
城西柳家,祖上是本地大族,京中更是有官达尚书的姻亲庇护。靠着垄断濉河沿岸的水源,抢占良田三百余亩,暗中还在城郊设了三座粮仓,囤积粮食,意图在乱世中抬价牟利。柳琦更是老谋深算,在郡衙、军中皆安插了不少眼线,势力盘根错节,连管家派来的监察使都不敢轻易招惹。
东都郡州衙内这些官吏的家族、姻亲、履历、软肋皆在刘弊掌握之中。在来之前,这些人是否勾结,为何勾结,勾结什么,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千百遍,如今这拖延的文书、敷衍的记录、混乱的卷宗,不过是印证了他最浅显的猜想罢了。
刘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转瞬即逝。他没有传唤任何人对质,也没有立刻拆穿这拙劣的伪装。既然他们想藏,自己便暂且让他们藏着。他们的贪婪与心虚,迟早会让他们露出更多马脚。
他将卷宗重新放回案上,再次握住了那枚印信,眼底的神色比窗外的寒冰还要沉静。接下来,他只需按兵不动,继续推进军州协同的事宜,摆出“不通庶务、外厉内荏”的姿态,让吕谦与柳家放松警惕。他们定会变本加厉,露出更深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