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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刘太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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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刘弊经过几番车马劳顿,终于到达了东都郡。

这里的风带着边地特有的凛冽,卷着濉河的湿气,刮过州衙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泛出冷硬的光。不同于都城的繁华,这里的街巷多了几分萧瑟,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偶有挎刀的兵士走过,衬得州衙的青砖灰瓦愈发庄重。

一顶素色帷幔的青篷轿,悄无声息地停在州衙门前,没有鸣锣开道,没有随从喧哗,只两名轿夫轻手轻脚地落下轿杆。轿帘掀开,刘弊弯腰走出,一身绯色官袍洗得妥帖,只领口绣着简约的缠枝纹,于腰间佩着银鱼袋,便再无多余的金玉饰物,饶是如此,仍衬得他眉目清俊,透着几分文臣的清贵。

他抬手理了理袍角,指尖掠过衣料上细密的暗纹,神色从容。走到衙门前,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三下,不轻不重,恰好能传入门内,又不至于有凌人的压迫感。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房探出头来,见是刘弊,眼睛瞬间亮了,先前接到的通报早已让他不敢怠慢。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是刘太守?小人已在此等候多时,快请进!”

刘弊颔首浅笑,语气温和:“劳你久候了。”

跟着门房穿过天井,绕过栽着松柏的回廊,便到了正厅。刚踏入门槛,厅内等候的众人便齐齐望了过来,在座的有郡丞、功曹、兵曹等属官,约莫七八人,皆是身着官服,神色各异,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肃立。

早在刘弊赴任的消息传来,东都郡的属官们便已通过各种渠道摸透了他的履历:中书令温可贞的亲传弟子,学识扎实得连老师都赞“风骨自成”;曾是靖国大将军张昉府下属官,那位将军素来不苟言笑,待人算不上热络且性子刚直,却能容他在府中立足,可见绝非庸碌之辈;更甚者,是陛下亲封的侍读,一年之内从七品跃至五品,外放便是边境要地的太守,这般升迁待遇,便是从开国到现在也没有几人。

众人私下里早已议论过,这位刘太守是从都城来的贵人,又有这般际遇,必定是那种盛气凌人、装束奢靡的人。可此刻见他走进来,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甚至生出几分惊讶——他身上绯袍素净,亲和有礼,并无半分倨傲,全然没有传闻中“贵人”的架子。

“下官等参见刘太守!”郡丞率先反应过来,领着众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诸位大人免礼。”刘弊抬手虚扶,步伐沉稳地走到主位旁的客座坐下:“刘某一路风尘仆仆,未能及时与诸位相见,还望海涵。”

“太守说笑了,您能莅临东都,是我等的荣幸。”功曹上前一步,笑着客套,“早就听闻太守学识渊博,又得温大人亲传,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厅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先前的拘谨与敬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平和的寒暄。刘弊耐心听着,偶尔颔首回应,话语不多却句句得体,既不刻意攀谈,也不冷落任何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寒暄片刻,刘弊抬手示意众人静声,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多谢诸位大人厚爱。刘某今日前来,是奉陛下旨意,总领东都郡政务民生。”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透彻:“东都乃边境要地,外临雍国,内安百姓,责任重大。刘某初来乍到,许多事务还需仰仗诸位。今日先与诸位见个面,日后各司其职,凡公务之事,秉公办理即可;若有推诿懈怠、徇私枉法者,刘某绝不会姑息。”

短短几句,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众人体面。

说完,他起身道:“今日便先到这里,诸位大人请回,明日卯时,咱们再于议事厅详议郡中事务。”

众人闻言,再次躬身行礼:“下官等遵令!”

刘弊颔首,看着众人有序退去,厅内恢复寂静。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迎风而立的松柏和那些离去的身影,陷入沉思。

门房在外轻声禀报:“太守大人,后院已收拾妥当,您是否先去歇息?”

“不必。”刘弊转身,语气平静,“带我去库房看看郡中典籍舆图,先摸清东都的情形。”

门房闻言,诺诺而去。

直到第二日州衙议事,众人才知道,刘太守的温和下,是藏着锋芒的。

第二日卯时的议事厅,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入,落在案上摊开的舆图与文书上,映得满室清明。刘弊端坐主位,听着属官们逐一禀报政务。

前几项政令推进得还算顺遂,减免边民赋税、增设粥棚、开荒事宜分配,郡丞与功曹皆应声领命,神色间虽有几分试探,却无明显抵触。直到刘弊话锋一转,谈及“州衙需与东都军协同整顿军备,清点城防物资、划定军民联防区域”,厅内的氛围骤然凝滞。

郡丞陈嵩先是干咳两声,将眉头拧成疙瘩,才起来躬身道:“刘太守,非是下官推诿,只是这东都军与州衙……宿怨已深,实在难协同啊。”

“是啊太守!”功曹吕谦连忙附和,脸上满是难色,“先前梁邦业作乱时,军州便多有龃龉,粮草调配、难民安置屡屡起摩擦。如今陆尧将军执掌东都军,更是只认张大将军的军令,州衙递过去的文书,十有八九石沉大海,连面都难见上一次,更遑论回执了!”

兵曹唐武是军中受伤后转任州衙,更清楚内情,满面愁容的补充道:“陆将军是张将军一手提拔的,性子刚直,眼里只有军务。他总说州衙办事拖沓、不懂防务,先前几次请他配合清查城防隐患,他都以‘军防机密,不便外泄’为由拒绝,就连属下也实难沟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无奈。议事厅内的晨光仿佛也添了几分滞涩,属官们或垂首不语,或面露焦灼,显然对与东都军配合早已没了信心。

刘弊静静听着,神色既无愠怒,也无急躁。待众人话音落定,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诸位大人所言,刘某早有耳闻。但东都乃边境要地,雍国新王登基,李攸掌兵,边境暗流涌动,此刻军州离心,绝非长久之计。”

他抬眸扫过众人,目光通透:“陆将军只听张大将军军令,这是忠诚,并非恶意;州衙与军队宿怨,多因权责不清、沟通不畅,并非不可化解。”

陈嵩迟疑道:“可陆将军油盐不进,我等实在无从下手啊。”

“无从下手,便寻下手之处。”刘弊指尖划过舆图上的粮仓与军械库标记,语气笃定,“陆将军骁勇赤诚,一心守护睢、阳、东都三郡,并非蛮不讲理。诸位只需将配合事项细化:城防物资清点,只核对军民共用的粮仓、城外弩箭台储备,绝不触碰军营核心布防;联防区域划定,明确军队主战、州衙主后勤,各司其职,不越权、不推诿。”

他转身看向唐武,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唐大人久在军中,熟悉军务,此事便劳你牵头,今日未时前,将需协同的事项列明,分条缕析写清用途、所需人力物力,我亲自登门拜访陆将军,既显州衙的诚意,也让他看得明白,并非空口白说。”

唐武一愣,躬身应道:“下官领命!”

刘弊又看向陈嵩,目光落在他案上的户籍簿:“王大人,烦你安排两名干练的书吏,明日随我一同前往军营,负责记录对接事宜,后续物资调配也需你盯着,务必及时足额。”

“下官遵命。”陈嵩见刘弊既曾与大将军分为主从,又有具体可行的方案,眉宇间的难色渐渐散去。

其余属官见新太守早有筹谋,先前的拘谨与抵触渐渐消融,纷纷起身应声:“我等遵令!”

晨光渐渐升高洒在众人脸上,案上的文书被风抚平,先前的凝滞氛围烟消云散。刘弊回到主位,目光落在厅外摇曳的枯枝上,声音清朗:“既无异议,便各司其职。军备整顿事关边境安危,不容懈怠,后续进展,每日酉时汇总禀报。”

“是!”众属官齐声应道,躬身退去时,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议事厅内恢复寂静,刘弊望着案上的舆图,把玩起张昉送他的枚印信。东都是她待过且寄予厚望的地方,无论是谁,都不可以影响阿姐的政令部署,他刘弊绝不允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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