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昉一行浩荡而去,姜国喜丧并行出使的消息早已传遍沿途州郡,甚至提前传到了雍国境内。赵诲与李攸在太极殿内收到消息时,脸色皆沉了几分。
“张昉好大的胆子!”赵诲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拍在案上,“竟将贺喜吊唁放在一处,还带着这么浩荡的队伍,分明是故意张扬,让天下人揣测朕得位不正!”
李攸站在一旁,眸色沉凝:“张昉素来谋略过人,此举既显姜国威仪,又能借舆论施压,一箭双雕。如今她已在途中,我们若拒绝她入境,便是落了小气,坐实了心虚;若让她入境,她必然会在庆典上借吊唁之事大做文章,搅乱局面。”
赵诲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狠厉:“那就让她来!朕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风浪!传朕旨意,让执弩卫加强都城戒备,密切关注张昉一行的动向,庆典当日,务必严加防范,不许她有半分逾矩之举!”
“臣遵旨。”李攸躬身领命,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他与张昉交手多次,深知此人的厉害,此次她亲自出使,绝不会仅仅是借舆论施压那么简单,雍国的登基庆典,怕是不会平静了。
而此时的出使队伍,已经到达了界关。
界碑关的风带着戈壁的粗粝,猎猎吹过,卷起尘土拍在绯红色旌旗和素色的白幡上,于天地间划出一道鲜明的界限。
张昉勒住战马,□□神驹不安地踏动蹄子,鼻息喷吐着白气。关口两侧,雍国执弩卫列成整齐的方阵,玄甲如墨,弩箭上弦,锋芒直指姜国使团,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肃杀。
“来者止步!”执弩卫校尉韩烈策马上前,此人面容冷峻,颔下留着短须,腰间佩刀鞘上刻着狰狞兽纹,正是李攸麾下最得力的边关主将。他目光扫过使团队列,未看旌旗,而是落在那面“吊唁雍国先帝”的白幡上,眼底寒光一闪,“奉大司马令,姜国使团未提前通报便执白幡入境,冒犯新朝,不许通关!”
主将出了声,身后的将士们自然呼应,兵器出鞘,白惨惨的光泛着骇人的杀意。
二百精锐禁军亦无惧色,瞬间挺戈列阵,戈矛如林,气势凛然。使团中央的国礼马车静静伫立,黄金绸缎的光泽与白幡的素白形成鲜明对比,在关口的日光下格外刺眼。围观的边民、商旅纷纷后退,却忍不住踮脚张望——姜国使团浩荡而来,竟是靖国大将军亲至,这阵仗,显然不是来示弱的。
张昉端坐马背,朝服锦袍上的麒麟纹在风中舒展,她手按马鞍旁携挂的睚眦长刀,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韩校尉好大的口气。本将奉姜帝之命,携国礼恭贺雍国新王登基,兼吊唁贵国先王,此乃邦交正道,何来‘冒犯’之说?”
她抬眸,目光如刀,扫过韩烈身后的执弩卫,又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足以让在场诸人听清:“贵国先王骤然崩逝,天下皆有疑虑。本将带祭品吊唁,是尽两国邦交之谊,亦是为贵国新王正名。若新王得位光明正大,何惧旁人吊唁?若连先王的丧礼都容不得邻国致意,岂不是坐实了流言?”
这话如重锤砸在人心上,围观人群中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雍国边民低声道:“是啊,先王死得蹊跷,大将军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还有商旅接口:“姜国使团带着国礼和祭品,礼数周全,雍王不让进,倒像是心虚了!”
韩烈脸色一沉,没想到张昉一开口就扣上这样大的帽子,他咬牙道:“张将军休要巧言令色!吊唁需先禀明我朝,待陛下旨意下达方可入境,你这般强行闯关,分明是蓄意挑衅!”说罢,他抬手一挥,执弩卫的弩箭齐齐向前递了半寸,箭尖寒光逼人。
“挑衅?”张昉嗤笑一声,双腿轻夹马腹,战马缓步向前,二百精锐禁军紧随其后,阵列丝毫不乱,“本将率使团而来,带着黄金百两、绸缎千匹的国礼,带着香烛祭品的敬意,行的是邦交之礼,何来挑衅?倒是韩校尉,仅凭一句‘未奉王命’便阻拦使团,是雍国新帝不愿见我,还是你家大司马心虚不敢让本将入境?”
她突然勒住马缰,身形挺拔如松,朗声道:“何况本将是你们雍王用国书请来的,今日你若敢拦,便是雍国先坏邦交,明日姜国铁骑压境,天下人只会说雍国弑父夺位、不敬邻邦,是自取其辱!”
话音未落,张昉突然抬手,身后禁军会意,齐声高呼:“犯国者死!”声浪震得尘土飞扬,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愈发响亮。
韩烈额角青筋暴起,他这下算是知道张昉的厉害了!这女人看似在讲道理,实则句句诛心,借着围观之人的口,把“心虚”的帽子牢牢扣在雍国上。他奉命阻拦,却不能真的动手,若不甚伤了姜国使团,那可便等于宣战了。
大司马交待过,雍国刚经历宫变,根基未稳,绝不可冒此风险;可放他们入境,这白幡冥镪,还不让天下人大肆议论?
“张将军,休要蛊惑民心!”韩烈咬着牙,挥手下令,“若想入境,你等需卸下白幡,待国礼查验后方可!”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既保留了雍国的体面,又避免了直接冲突。
见对方后退转圜,张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更厉:“白幡是吊唁先帝之物,岂能随意卸下?国礼是姜国诚意,倒是可让你查验,但我姜国大旗在此,执弩卫不得近前半步!”她抬手示意,两名禁军推着国礼马车上前,车帘掀开一角,黄金的光泽与绸缎的华美映入眼帘,“你若不信,尽可让你的人远远查验,但若敢碰坏一物,便是挑衅国威,本将定不轻饶!”
韩烈盯着那辆马车,又看了看围观人群愈发灼热的目光,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心虚”的流言传得更远。他狠狠一咬牙:“验!”
两名执弩卫迫于张昉威压,只敢小心翼翼地上前,隔着三步远查验国礼,不敢有丝毫触碰。片刻后,他们躬身回报:“校尉,国礼属实,无异常。”
张昉勒转马头,双目轻蔑之意溢于言表:“韩校尉,现在可以放行了?”
“放行!”韩烈盯着她的眼眸,终是不甘地挥手:“还请张将军牢记,雍国都城不比边关,若敢逾矩,执弩卫的弩箭,不认什么邦交!”
“雍国执弩卫?不久前本将于战场上倒是见过一些。”张昉发出一声嗤笑,端坐于马上神情自若,她淡淡回应道:“怎么,没有活着的人回来告诉你,见到本将要躲着走吗?”说完,张昉并不理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的韩烈,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入关。三百扈从紧随其后,步伐齐整。与执弩卫擦肩而过时,禁军寸步未让,彼此的甲叶摩擦声清脆刺耳,执弩卫却无一人敢妄动。
关口的风依旧喧嚣,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雍王心虚”的议论却随着使团的马蹄声,往雍国腹地扩散。韩烈望着张昉挺拔的背影,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眸色阴鸷:“传信给大司马,张昉此人,比传闻中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