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昉骑在马背上,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的议论声恍若未闻。她一侧,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的贺屿,正用余光打量着这个浑身煞气的女人。
张昉自然能感到他探寻的目光,她突然道:“在看什么?”
贺屿闻言温然一笑,清隽面容上添了几分柔和暖意。那双清润的眼弯作浅弧,眸光温软如春水,笑意浅浅漾在唇角,斯文雅致,既合官场礼数,又自带文人的清和之气,清秀而不纤弱,温雅而不卑怯,恰是大国文臣最得体的模样。
他说:“我在看,害死周明兄的人,原来平日里便是这样言辞铮铮,仿佛占尽公理的模样。”
张昉听他如此说,面上神情未变。她用执鞭右手指了指前方:“你我所在之地是进入雍国的必经关隘,但此刻雍国兵士不好离你我太近。”
贺屿不太明白:“正使大人什么意思?”
“本将的意思是”张昉语气依旧淡漠:“若在此次出使中你有任何动作敢阻碍国事,我会即刻杀你。”
“换句话说——”张昉冷然一笑,看了一眼贺屿:“若你方才有任何试探,此刻早已经身首两处了。”
“你!”贺屿没想到张昉竟敢如此嚣张,被噎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且你以为,若无本将首肯,你能再有此等建功立业的机会?”张昉声音透出上位者的威压,几乎压的贺屿喘不过气。
使团再次安静了下来,张昉无意与他争执,而是回想起了出使前她与温可贞的谈话。
出使前一天的夜里,张昉从皇宫归家前,其实还私下里见了温可贞一面,她需要温可贞为她此行推荐一位合适的副使。
“温大人,我需一名文臣为副使,随我一同入雍,您可有人选?”
听到她毫无疑心的询问自己,温可贞抚着颌下花白长须,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论才学、熟雍国典章,首推刘弊。天不凑巧,若知有出使一事,怎么着老夫也不会急于将他放在东都郡。”温可贞轻叹一声,语气添了几分惋惜,“除他之外,朝中能堪此任者,唯贺屿而已。”
话锋一转,他抬眼直视张昉,不藏不掖:“但老夫需如实告知,贺屿与周明亲如兄弟,周明伏诛,他已心中对你有怨,恐会在途中立场相悖。”
“周明。”这名字出口,殿内空气似凝了一瞬。张昉眼底依旧无波,只淡淡重复道。
温可贞顿了顿道:“老夫提起他,非为给将军添堵,只是……有些惋惜罢了。”他长长叹息一口气:“贺屿之才,本不输刘弊。可老夫不敢赌,恐其因私怨再次让朝堂失衡毁了清明,更怕他行差踏错,害了自己,因此早在决定将刘弊推向高处时,便已将他雪藏。按预想,若不出意外,他这一生怕是要永远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直到致仕。唉……终究是老夫之过!”
张昉沉默着,温可贞见如此,便又诚恳说出了几个名字:“这几人皆是文臣中的稳妥之选,虽才学稍逊贺屿,却无牵绊,可保万无一失。”
殿外的风卷着残雪的寒气吹入,烛火摇曳,映得张昉侧脸线条冷硬如石。良久,她抬眼语气坚定:“温大人,我选贺屿。”
温可贞一愣,花白长须微微颤动,急切道:“将军三思!贺屿的怨怼并非小事,雍国是虎狼窝,他若途中发难,或是故意掣肘,怕是要误了国事,害了将军!”
“无妨。”张昉语气平淡,甚至有一丝温和一闪而过,“数十年寒窗苦读,不该为了他人之过便前功尽弃。”
她望着温可贞,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周明案,我终究有愧。贺屿是大才,只因一场权谋取舍便被弃置,往后怕是再无施展抱负之机。此次出使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遇,也算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可他的执念……”温可贞仍有顾虑,眉头皱得更紧。
她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语气愈加坚定:“温大人,贺屿是你看重的大才,你舍不得他毁于执念;我亦不愿姜国错失良才,何况,做错了便要赎罪。”
温可贞望着她冷硬的眉眼,那双眼中只有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良久,温可贞长叹一声:“罢了。将军既已有决断,老夫便应了。”他抬眼,目光有雾气笼罩,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终下定决心,同张昉郑重说道:“将军,若那孩子真做了什么有损国体的糊涂事,还请将军不要吝惜……便送他去罢!国事……万不可误在我等文臣手中啊!”
张昉一怔,继而缓缓点头。她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