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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出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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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则。”张昉望向姜帝和其余二位,轻声道:“臣有一计,可守道义。”

御书房的烛火随夜风摇曳,山雨欲来的肃杀中,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决绝。

……

议事完已是深夜,张昉回到将军府,并未惊动旁人,只召来奚殷。暖阁内,一向沉稳的奚殷头一次失了态。

“你不能去!”奚殷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担忧,眼底满是焦灼,“至少……你得带上我一起!”

张昉摇头,语气平静:“不必。你留下,帮我盯着京畿防务,照看家里。另外,密切关注刘弊在东都郡的动向,确保他能稳住局面。”她从怀中掏出大将军金印,递给奚殷,“若有紧急情况,你可凭此节制三军,务必守住姜国根基。”

奚殷并未接过,而是死死攥住张昉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阿姐!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雍国那群人狼子野心,李攸更是你的死敌,九死一生之际,你岂能独独撇下我!”

他身形微晃,往日沉稳的气息荡然无存,全然是慌了阵脚的模样:“我这就去请旨,就说我是你的副将,理应随行护卫!”说罢就要转身往外冲,却被张昉一把拉住。

“奚殷!”张昉的声音沉稳如钟,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站住!”

奚殷猛地停步,回头时眼底已满是湿红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懂分寸。”张昉握紧他的手腕,语气放缓了些,“你留下,是因为我只信你。在东都那次,你不也做得很好吗?”

“可……”奚殷还想争辩,却被张昉打断。

“我不是去赴死。”张昉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清明坦荡,“还有怀清也在那,我去后她必现身。更何况,雍国刚经历宫变,赵诲和李攸未必敢轻易动我。”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别忘了你阿姐是姜国最好的将军。你只需守住后方,等我归来的消息。”奚殷没有吭声,只一眼不错的望着张昉。

张昉想了想,又沉吟道:“若事有变故,你便按之前咱们说的,稳住姜国内政,务要保陛下安泰。”

奚殷望着她笃定的眼神,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脏钝痛不已。

他向来知道张昉的。凡是她说过的话,做过的决定,没有人能够更改。他无法改变已成定局的决定,也阻止不了张昉去雍国。

内心的怅然让他浑身发颤,却依旧攥紧拳头,声音沙哑:“若你有事,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把你从雍国抢回来!”

“傻小子。”张昉笑笑未置可否,只抽回手,揉了揉他的额发:“夜深了,你去安排吧,明日早朝后,我便启程。”

奚殷重重颔首,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万分不舍得离去。

……

次日早朝,大殿御案上陈着旄节与烫金国书,台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姜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沉声道:“雍国新王赵诲遣使递来国书,邀我国重臣赴其登基庆典。经朕与内阁三位卿家商议,决定封靖国大将军张昉为持节正使,携国礼出使雍国,恭贺雍国新王登基,另兼吊唁雍国先王。中书舍人郑维桢,随大将军副行,典掌国书礼命,协同处事。”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若说仅凭借姜雍二国如今的关系,雍国在此时以国书相邀姜国重臣观礼本就稀奇,那么姜国敢在别人登基庆典上带着白幡去问候他死去的爹,这无疑是在热油上点了把猛火。

怪不得要派张大将军亲往呢!这差事拿出来,有几人敢接?

群臣在姜帝似笑非笑的神情中迅速沉寂,而这沉寂之下,则是群臣神态各异的脸。张昉自不必说,对于贺屿这个人选,姜帝起初倒没有料到。他是温可贞亲荐,三十岁出头,关中士族出身,少年进士及第,在刘弊拜师前,也是温门得意弟子。不过这人十分低调,平日里在朝堂上从不轻易说话,甚至若不是温可贞那日提到,他都快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了。

更让姜帝意外的是,张昉仅思考片刻,便同意了这个人选。看来周明的事对一向固执的温老头触动很大啊!姜帝如是想。

张昉并不知座上的姜帝内心所想,她面色不改,就像往常一样平静出列,于百官前朝姜帝下跪领旨,接过双旌双节:“臣遵旨。此次出使,定不负陛下所托,显我姜国威仪。”

贺屿亦自班中缓步出列,浅绯公服衬得身姿清雅,他敛衽上前,先对御座行再拜礼,起身转向张昉,拱手行平揖宾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屈,语声清和有度:

“下官贺屿,奉敕副使大将军行。国书辞令、殿廷仪轨、邦交应对,皆归下官处置;凡礼文节度、进退分寸,必随时禀明大将军,共守两国对等之仪,不令朝廷失体。”

姜帝颔首,语气威严:“朕信你二人定能不负众望。所需国礼、随行车架扈从,皆已备好,今日午时,便率队启程,务必浩荡而行,让天下皆知,我姜国不惧强敌,亦重邦交。”

“是!”张昉同贺屿再次叩谢。

午时一到,从宫门口一直到朱雀道上皆是鼓乐齐鸣,旌旗招展。张昉身着绛纱袍、进贤冠,胯下战马神骏非凡,身后跟着副使同三百随行,其中二百护卫皆禁军精锐,甲胄鲜明,手持戈矛,气势凛然。队伍中央,两辆马车格外惹眼,一辆满载着黄金、绸缎、珍稀药材等国礼,另一辆则摆放着香烛、祭品,打着“吊唁雍国先帝”的白幡,黑白相映,既显贺喜的隆重,又带着吊唁的肃穆。

百姓们沿街围观,议论纷纷:“竟是张将军亲自出使!这气派,真是扬我姜国威风!”

“雍国刚弑父夺位,就敢邀我国出使,张将军此去,定能让他们知道我姜国的厉害!”

流言如潮水般蔓延,很快便传遍都城,甚至随着出使队伍的脚步,往雍国方向扩散。新帝弑父夺位,本就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姜国这番,无疑是在雍国新朝的脸上,狠狠划了一刀。

张昉骑在马背上,听着沿途百姓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公开出使,是为了彰显姜国不惧雍国的底气;带吊唁祭品,是为了借舆论施压,让赵诲和李攸在登基庆典上如鲠在喉,既不能拒绝她的吊唁,又不能阻止流言扩散,可谓一举两得。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西而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向雍国宣告姜国使者已至,这场关乎邦交与生死的博弈,正式拉开序幕。

目送张昉离开后,宫门口权贵的车驾渐次离去,唯有常元钧与温可贞的身影落在最后,沿着长街缓步而行。宫墙上的琉璃瓦映着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温大人,”常元钧率先开口,他语气不复往日的针锋相对,只剩感慨,“张昉这丫头,倒是比咱们这些老家伙,更懂‘取舍’二字。”

温可贞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咳嗽两声,官袍在风中微微晃动:“是啊。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却少见这般‘以命相托’的赤忱。”

常元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温可贞,虬须下的面色多了几分郑重:“从前在下总觉得,武将当战死沙场,文臣当安守朝堂,界限分明。可今日才懂,国难当头,哪有什么文武之分?她去涉险,我等便该守住后方,不让她在雍国分心。”他顿了顿,补充道,“京畿防务在下会亲自盯着,世家那边也会去周旋,绝不许有人借她离京生事。”

温可贞颔首,眼底的疏离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同:“文官这边,老夫会盯紧各州郡赋税收缴,确保粮草充足、民心安定。新遴选的官员虽嫩,但有你我压阵,断不会出乱子。”他看向常元钧,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坦诚,“从前老夫对武将多有偏见,总觉得你们好勇斗狠,今日才知,真正的武将,是把家国扛在肩上,把生死抛在脑后。”

“温大人也不必自责,你不是派藏了许久的得意门生供其差遣了吗。”常元钧摆了摆手,笑道:“文臣忧社稷,武将护疆土,不过是各司其职。只是从前内斗太多,忘了咱们终究是姜国人,护的是同一片江山。”他望着晴空长叹一声:“张昉在雍国替咱们挡着刀,咱们在都城替她稳住后方,也算不负她这番担当。”

温可贞轻笑一声:“此言甚是。贺屿那孩子,原本是要走刘弊那条仕途的,可既生瑜何生亮啊!如今能跟着大将军去历练一番,也是他的造化。”他微叹一口气,道:“另外,老夫会让吏部加快官员补任,让地方尽快安稳;你那边若需文官配合调度粮草、安抚边民,老夫也会全力促成。”

残阳渐渐沉入宫墙,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几句简单的托付,却藏着乱世里最难得的同心。他们曾为派系争过,为政见吵过,却在张昉以命赴险的决绝里,看清了最该守住的根本,那就是姜国不亡,文官才有风骨,武将才有尊严。

“走吧,温大人。”常元钧迈步前行,武将沉稳的嗓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别让张丫头在雍国,觉得后方无人可靠。”

温可贞颔首跟上,脚步虽缓,却异常坚定。宫墙下的阴影里,两道身影渐渐远去,身后是万家灯火初上的都城,身前是需要共同守护的江山,这份沉默的同心,比以往更具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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