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日,刘弊被封为从七品侍读的旨意便下来了。虽说官职不高,但是联想到他从前身份,到底还是迎来了诸多议论。可便是不看皇帝的面子,就是张昉同温可贞立在那,也让许多想要中伤诋毁的人歇了心思。
当旨意昭告朝堂后,刘弊便彻底搬入了宫中分配的偏院。院落不大,却收拾得雅致,院角栽着几株翠竹,窗下摆着一张石案,恰好够他夜里研读典籍。自此,留宿宫中成了常事,宫墙之内的晨昏作息,他不消半月便摸得通透,比在将军府时更显从容。
这日深夜,凉风初起。姜帝伏案批阅冗务,眉峰微蹙。刘弊立在侧后,手中捧着整理好的奏疏副本,见案上的茶水凉了三分,便悄无声息地退至偏间,重新沏了一壶,水温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烫唇,又能驱寒。
待他端着茶盏上前,姜帝恰好最后一字落笔,头也未抬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后眉头舒展了些许:“你倒比内侍更懂朕的口味。”
“陛下日夜操劳国事,臣不过是分内之事。”刘弊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却不卑微。他早已摸透姜帝的习性:姜帝看书时,灯盏需左高右低,方能不晃眼;批奏折至戌时,必需一杯温热的碧潭飘雪;即便动怒,也最忌旁人辩解,只需静候其气消,再条理分明地陈说缘由。这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他还是姜蓼的时候就得心应手。那是他在风华台那些年,于权贵的喜怒无常中硬生生磨出来的。
姜帝抬眼瞥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挥手道:“将昨日的密报拿来。”
刘弊应声上前,将整理好的文书递上。指尖掠过泛黄的纸页,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后那把镶金嵌玉的龙椅,心头竟泛起一丝恍惚。曾几何时,他还是风华台里任人践踏的姜蓼,连安稳活下去都要仰人鼻息;如今却能立身帝王侧,触摸到这天下最尊贵的权力边缘,这般际遇,着实如梦幻泡影。
他迅速敛去眼底的怔忪,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这片刻的失神,却未逃过姜帝的眼睛。姜帝端着茶盏,余光瞥见他转瞬即逝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小子通透、隐忍,恭谨有度,既不谄媚,也不怯懦,游刃有余间藏着野心勃勃,仿佛天生就该待在这深宫之中。
刘弊确实喜欢这样的生活。凭借自身才学与分寸立足,每日亲闻朝政、观摩帝王权衡,这种步步进阶的踏实感,比任何虚荣都更让他心安。只是每当深夜从暖阁退下,走在寂静的宫道上,眼中总会幻化出远处将军府方向的朦胧灯火,心中总会掠过一丝怅然。
自搬离将军府,他便极少再见到张昉。偶尔在朝堂上远远瞥见,她总那样目光平静无波的扫过众人,从未与他有过半分私相授受的眼神交汇。他知晓这是张昉的刻意为之,既已将他推给帝王,便要彻底斩断“将军府私党”的嫌疑。
那日他路过街市,远远望见将军府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宋姐正领着仆役采买归来,脚步匆匆,他下意识想上前招呼,却见宫中的内侍恰在此时赶来,催他即刻回宫复命。他硬生生停住脚步,看着宋姐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内,心中百感交集。
将军府与皇宫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几条街巷,更是不可逾越的权力分寸。
回到宫中偏院,刘弊点亮烛火,案上放着一本温可贞新赠的典籍,页边空白处,有他刻意批注着“慎独、慎微、慎权”六字。他指尖抚过字迹,想起那次姜帝让他拿的密奏,他清楚知道那是张昉奉皇命亲手呈奏有关他的密报,寥寥数语,只说他“言行恭谨,恪守本分,未涉党争”。
姜帝从未想过避讳他,就像姜帝也从未想过为了避讳张昉而改派别人监察自己一样。
他又回想起就在前一天早朝后,偶然碰见张昉时的场景。
身旁百官鱼贯而出,熙熙攘攘间他却只见一人。“阿……”姐字还未破出口,他便被张昉冷漠的眼神钉在原地。
“刘大人。”张昉停下脚步,朝他颔首示意。疏离的语气让本因见到张昉而急促的心绪渐渐缓了下来。
“张大将军。”他终于、终于恭敬的行了礼。也许就在这一刻刘弊才真正意识到,他与张昉的路,彻底不同了。
“刘大人有事?”张昉问。
“……无事。”刘弊内心钝痛,死死掐住颤动的指尖。他想问张昉,难道无事便不能同她说说话吗?难道她就不问问自己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吗?可随即他又觉得自己想法着实可笑。张昉何须发问?每月她不是亲手将有关自己所有言行举止的密报都呈递给陛下了吗?
他双唇嗫喏半天,只吐出几个字:“将军府……修好了吗?”
“嗯?”张昉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眉间微蹙,不过一瞬又平了下去。继而缓和了语气,点头道:“劳刘大人记挂,已经修好了。”
“那便好。”他若有所思。
“多谢。”张昉轻声道。
“啊?”这下是刘弊有些愣。
“暖阁,多谢。”张昉重复了一遍,依旧言简意赅。
刘弊彻底怔住,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眼中的光芒又重燃了起来。他像是保护什么珍宝似的将重新鼓噪起的心绪狠狠压下,面上是难以掩饰的雀然。于是他也轻声道:“您喜欢就好。”
张昉再次点头:“告辞。”尔后步入长街,与人流相汇。
刘弊躬身,朝她的背影深深拜下。
那是他设计的暖阁。他入宫前交给修葺将军府的工人专门添加的一间寝屋,只为让浑身是伤的张昉,能在四季中不被风邪所侵,再添病痛。
刘弊轻轻勾起了嘴角,本来就俊秀的脸上更添阴柔。
暖阁的事,他之前从未告诉张昉的。
……
日子就这样平常的过着,经历了这么多,姜国的朝堂以一种奇异的平衡彻底安静了下来。新官遴选的人才各归其位,文臣专注教化民生、厘定赋税,武将戍守边境、整肃军纪,兰台寺的弹劾少了党争戾气,多了务实谏言。常元钧收敛了争权之心,一门心思打理京畿防务,偶尔与张昉议事,虽仍有政见分歧,却也能就事论事,不复往日针锋相对;温可贞卧病次数渐少,时常在中书省批阅文书,偶尔提点门下弟子,朝堂上下一派清明。
一年时光倏忽而过,朱雀道上的杨柳绿了又黄,将军府的木香开了又谢,转眼已快到年关。
这日戌时,皇城暖阁内烛火依旧通明,碳炉暖融融的热气裹着墨香漫开。姜帝伏案批阅内政奏报,刘弊立在侧后,手中捧着整理好的典籍副本。他又升官了,如今身着五品绯服银鱼官服,衬得身姿愈发超然,一年的宫闱历练,磨去了他眼底最后一丝局促,只剩下沉稳通透,恭谨有度。
“刘弊,”姜帝头也未抬,指尖叩了叩案上一封密报,“张昉送来沈命司密报,雍国境内异动频频,李攸与废太子赵诲已暗中收拢旧部,连杀三位忠于雍王的重臣,看样子是要动手了。你怎么看?”
刘弊躬身回话,语气不疾不徐,既无谄媚之态,亦无妄议之嫌:“陛下,李攸与赵诲皆为利来。李攸需借赵诲的废太子名分聚拢势力,赵诲需倚李攸的兵权成事,他们此刻忙于清除异己、培植力量,自顾不暇,短时间内绝无余力顾及姜国,这对我朝是天赐的安稳之机。”
姜帝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温卿上月说你‘学业可已,风骨自成’,果然不假。”他将密报推给刘弊,“这是张昉刚递来的奏疏,她请旨趁雍国内乱,加固边境防线、安抚边民,同时整顿镇北军与东都军,你觉得可行否?”
刘弊接过密报,逐字研读,指尖划过“边民流离已久,需设粥棚、开荒地以安民心”一句,沉吟道:“可行。雍国内乱是缓冲,可一旦李赵夺权成功,必然会以对外征战稳固权势,我朝需趁此时机筑牢根基。张将军的奏疏切中要害:防线是盾,边民是本,军队是刃,三者兼顾,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朝堂层面,臣建议既令地方太守配合张将军调度,接着安抚京中世家,承诺整顿军队不额外征调民力,开荒所得半数归地方,半数充军粮,如此既能减少阻力,又能惠及军民。”
姜帝颔首:“准。你拟好后呈来,朕再审阅。”
刘弊躬身应诺,转身去偏间写条陈。烛火映着他的背影,落笔时笔锋沉稳,字字端方,既点明利害,又留足余地,全然不见言不及义之处,只剩经世致用的务实。姜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忖:这一年来,刘弊学识愈发深厚,处事愈发周全,且始终恪守本分,就连大臣拉拢他也从不回应,文武党派皆不沾染,只一心侍君,这般心性,着实难得。
两个时辰后,将军府内,张昉正与奚殷查看边境舆图。廊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映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屯兵点。奚殷指着雍国边境一处城池,沉声道:“阿姐,陛下旨意已到,停了您每月对刘弊的监察,且允了您的所有奏请。”
张昉指尖落在舆图上的东都郡,眸色沉凝:“这是最好的时机。传我令,陆尧率东都军加固濉河防线,增设瞭望塔;许行徊在镇北军推行新练兵法,重点演练防御阵型;另外,让军队派人协同当地官员在睢、阳、东都和镇北四郡设粥棚,开荒地,让流离边民有饭吃、有地种。民心稳了,边境才能真的稳。”
她顿了顿,补充道:“沈命司的暗线要多派些人手保护季怀清,她在雍国待了一年,必然被李攸的人盯上,不能让她出事。”
奚殷点头:“我已让人传信给司卫使,让他们全力配合。只是……文臣那边,会不会在京中阻拦粮草调度?”
张昉抬眼,望着院外飘落的细碎雪珠,轻笑一声:“不会。温可贞通透,知晓边境稳固是根本,且他素有忠贞之名,姜帝准了,他便不会有异议。”
几日后,京畿粮草顺利调运,张昉的建议果然起了作用,地方太守积极配合,世家虽有微词,却无人敢公然阻挠。
姜帝看着粮草调度的奏报写的明白,对刘弊愈发倚重,甚至让他参与内阁议事。一次讨论盐铁专卖制度,文臣主张“官营垄断以充国库”,武将主张“放开民营以安商户”,争执不下时,刘弊轻声开口:“官营易生贪腐,民营易失管控。不如折中——官督商办,划定盐铁产地,商户承办需报备官府,抽三成利税充军粮,七成归商户,既保国库,又安商户,亦能避免官商勾结。”
一番话点醒众人,姜帝当即准奏,一些大臣虽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此计周全。自此,刘弊在朝堂上的分量愈发加重,却依旧保持着谦和姿态,遇事从不抢功,也不推诿。
这日议事完毕,大臣们纷纷退去,唯有温可贞留了下来,对着姜帝躬身道:“陛下,刘弊学识、品性皆已达标,臣恳请陛下委以重任,让他外放历练一番,也好为姜国储备栋梁。”
姜帝沉吟道:“朕也有此意。只是放去哪里合适?”
“东都郡。”温可贞道,“东都郡毗邻雍国,是边境要地,自前太守殉国后,一直由将军陆尧监管,臣深觉如此于治理实在不妥。不如让刘弊去那里任太守,既能磨练其志,又能协助安抚边民、稳固防线。且他与东都陆尧将军曾同为张大将军部下,必能各司其职,相得益彰。”
姜帝颔首:“准。便封刘弊为东都郡太守,即刻启程赴任。”
旨意传到刘弊耳中时,他正在整理典籍。闻言,他没有半分意外,只躬身接旨,神色如常。入宫一年,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外放,东都郡是要地,也是考验,姜帝既信任他,又想让他远离京畿党争,这般安排,用心良苦。
更何况,他也想去那个曾经差点要了张昉半条命的地方去看看。
临行前,刘弊入宫向姜帝辞行,姜帝嘱咐道:“东都郡是边境屏障,你去了那里,要多听建议,多体恤百姓,不可刚愎自用。朕等着你的捷报。”
“臣遵旨。”刘弊躬身道,“臣在东都郡,必以边境安稳为重,以百姓疾苦为先,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离开皇宫,刘弊没有回偏院收拾行囊,而是绕道去了将军府。朱漆大门依旧巍峨,门房见是他,连忙通报。不多时,宋姐迎了出来,脸上满是笑意:“刘大人,将军在院中等你呢。”
刘弊跟着宋姐走进庭院,张昉正在暖阁桌前写着什么,奚殷坐在一旁同样在舆图上写写划划。见他来,张昉抬眼,语气平淡:“来了。”
“阿姐。”刘弊躬身行礼,终于将这个忍了多日的称呼叫出了声。
“东都郡太守,是个好差事。”张昉抬手示意他坐下,指尖拂过茶盏,“那里毗邻雍国,边民多流离,事务繁杂,你初去,需多听多问,不可急于求成。民生为本,防务为辅,二者不可偏废。”
“小弟知晓。”刘弊依言坐下,目光诚恳,有碎光闪烁,“此去定会配合阿姐的调度,安抚边民,加固防线,绝不给姜国添乱。”
张昉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印信,递给刘弊:“这是我同东都郡守军将领陆尧约定好的信物,危难时刻可救你一命。但切记,凡事不可托大,东都郡百姓苦战乱久矣,莫让他们再遭兵祸。”
刘弊双手接过信物,指尖触及冰凉,心中一凛,郑重道:“臣谨记阿姐教诲,若敢用此做违心之事,天诛地灭。”
奚殷看着他提醒道:“若非危急万不可轻用,否则你太守之位不稳,项上人头亦是。”
刘弊颔首:“多谢奚副将。”
闲聊片刻,刘弊起身告辞:“阿姐,奚副将,为免揣测,小弟该启程了。”
张昉点头,没有多余的叮嘱,只道:“保重。”
刘弊躬身谢恩,转身走出将军府。
……
京畿的风渐渐冷了,吹过宫墙,吹过将军府,吹向远方的边境。雍国境内,季怀清正潜伏在一处废弃驿站中,看着手中沈命司传来的密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她摸了摸腰间淬毒的短刀,眼底闪过警惕——李攸与赵诲的清洗愈发残酷,雍国朝堂血流成河,她需更加谨慎,才能在这场权力漩涡中活下去,为姜国传回最关键的消息。
而姜国都城的年味,是从朱雀道的第一盏红灯笼亮起开始的。
朱漆宫阙下,匠人正将最后一盏鎏金宫灯挂上檐角,灯穗垂落,随风轻摇,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朱雀道两侧的商铺早已张灯结彩,红绸缠柱,福字贴门,小贩们吆喝着春联、鞭炮、糖瓜,声浪裹着甜香与硝石味,漫过青石板路。孩童们提着兔子灯穿梭其间,鞭炮声此起彼伏,炸响在街巷角落,惊起檐下雀鸟,却扰不散满街的欢腾。宫墙之内更是歌舞升平,教坊司的乐师奏着《庆丰年》,舞姬身着织金罗裙,旋袖间飞落漫天金箔,姜帝携百官宴饮于太极殿,觥筹交错,笑语传至宫外,与市井喧嚣交织成一片盛世图景。
刘弊便是在这样的烟火气中启程的。
他坐在一顶低调的小轿里,修长白皙的手指将一旁的帘幕微微掀起。朱雀道上行人摩肩接踵,百姓们或携家带口看灯,或提着年货赶路,见有官轿路过,皆纷纷侧身避让,眼中带着敬畏。刘弊目光掠过这片繁华,唯有在路过将军府朱漆大门时才略有停顿。他匆匆看向门楣上高悬的红灯笼,听到院内隐约传来的笑语,眸色微动,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他没有停下告别,雪地里,这顶孤独的轿子终缓缓朝着城外官道走去。
将军府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奚殷依着张昉的吩咐,搬回了几大箱花灯与鞭炮,堆在庭院角落,红的、粉的、各式花灯琳琅满目。张嚣和萧照两个孩子穿着新做的棉袄,早已欢天喜地地去拆箱子,宋姐在一旁笑着阻拦:“慢些慢些,仔细扎到手!”陈翁则搬来梯子,在檐下挂起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灯上画着姜国将士戍边的图景,点燃后,人影马影流转,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王大娘坐在屋内暖炉旁,穿着簇新厚实的棉衣,看着院子内的热闹,眼角笑出了皱纹。她手里捏着宋姐刚递给她的糖瓜,甜香在舌尖化开,暖了心口。自入了将军府,她便再没尝过孤苦滋味,如今看着孩子们欢闹,受着众人的照顾,只觉得这便是乱世里最难得的安稳。“照儿,小心些!”见萧照踮脚去够高处的花灯,王大娘连忙出声叮嘱,语气里满是慈爱。
萧照闻言回头,乖巧地应了声,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她如今褪去了初见时的拘谨,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嚣儿则像个小炮仗,提着一盏鳌蟹灯跑遍庭院,时不时点燃一挂小鞭炮,吓得宋姐佯装嗔怪,他却笑得更欢,清脆的笑声在院墙里回荡。
奚殷站在廊柱旁,看着这一切,素来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些许。他时不时抬手扶住险些倾倒的花灯,或是提醒孩子们离鞭炮远些。偶尔有士兵来报边境事宜,他也只低声吩咐,不愿扰了院内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