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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近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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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终是轻叹一声,朱笔落下,在最上面那封密函上批了一个“阅”字,笔锋虽仍凌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他没有处置上奏的大臣,也没有打算苛责张昉,而是决定再看看。

“来人。”姜帝扬声唤道。

内侍总管轻步而入,躬身听令。

“去告诉张昉,暗中关注刘弊动向,要她亲自每月递一份密报上来。”姜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奴遵旨。”内侍躬身退下。

姜帝望着内侍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他选择信任张昉,却也要敲打她。这既是对姜国负责,也是对张昉的考验。若刘弊真能如张昉所言,稳住文臣、不辱使命,那这份托付便值得;若中途生变,他也能及时止损。

将密函重新放回暗格,姜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湛蓝的天色。料想朱雀道上应是百姓往来不绝,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而这份安宁背后,是张昉在边境的坚守,是温可贞在朝堂的支撑,也是无数像刘弊这样挣扎求生却仍心怀希望的人的努力。

“张昉啊张昉,”姜帝低声呢喃,眼底犹疑未散,“你若真能护住姜国,朕便赌这一次。但你要记住,姜国是朕的江山,也是天下百姓的江山,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关于边境布防的军报,指尖在“陆尧”“许行徊”的名字上停顿片刻,随即提笔批下“准奏”二字。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朱红的批示上,映得那两个字愈发醒目。

翌日朝堂,晨光透过殿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映得百官朝服熠熠生辉。姜帝端坐龙椅,仔细翻阅了选官诸事的上奏,尔后目光满意的扫过阶下群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此番新官遴选,常将军与中书令眼光独到,所选之人皆是务实可用之才,为朝堂注入不少新鲜血气。”

常元钧躬身谢恩:“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责。”

温可贞亦出列躬身:“为国选材,是文臣本分,不敢居功。”

姜帝颔首,话锋一转:“朕近来批阅奏折至深夜,常有孤陋之感,正想着,若能添一名侍读,既能切磋学问,又能分担些许誊抄之事,亦是美事。早知道,该让二位卿家一并为朕择选。”

话音刚落,殿内寂静片刻。侍读虽无实权,却能日日伴随君侧,亲近圣听,实为难得的机缘,百官皆暗自思忖,却无人贸然举荐——生怕落得“结党营私”之嫌。

就在此时,张昉出列,深紫色圆领朝服衬得她面色肃穆,语气沉稳无波:“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姜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示意她继续: “张卿请说。”

“臣举荐温大人门下弟子,刘弊。”张昉躬身道,“刘弊师从中书令,学识日渐精进,且心思通透,处事沉稳,若为陛下侍读,必能尽心辅佐。”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兰台寺一名官员出列,面色严肃:“陛下,张大将军此举不妥!刘弊本是将军府属官,如今举荐为侍读,岂不是任人唯亲?将军手握重兵,又欲将私属安插君侧,恐有不妥!”

紧接着,又有几名文臣附和:“是啊陛下,刘弊出身风尘,虽拜入温大人门下,终究与将军府渊源深厚,若为侍读,难免沦为将军耳目,于朝堂清明不利!”

指责之声此起彼伏,字字直指“权柄过盛”“任人唯亲”,恰好戳中昨日姜帝心中的隐忧,姜帝并不打算替张昉解围,而是想看看她怎么说。

张昉却不慌不忙,待群臣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穿透殿内:“诸位大人此言差矣。”

她抬眸扫过众臣,语气铿锵:“刘弊如今已是温大人亲传弟子,早已不是将军府属官。臣府中不过是他借居之所,并无半点从属名分。他初入府时是白身,拜入温府亦是凭自身才学与诚心,而非借将军府之势——温大人的脾气,诸位想必知晓,若非真有过人之处,岂会破例收他为徒?”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姜帝身上,字字恳切:“若陛下肯恩赐刘弊宅邸,召他入宫为侍读,他便需搬离将军府,从此起居皆在宫中指派之地,往来只对陛下负责。届时,他既非将军府的刘弊,亦非中书令的刘弊,唯是陛下的刘弊。”

这番话条理分明,既回应了指责,又从根本上打消了姜帝的顾虑,让刘弊彻底脱离将军府与温府的直接关联,成为帝王专属的臣子。

姜帝抚案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犹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满是赞许与感念。他没想到昨日敲打之后,张昉能在第二日就迅速交给自己一份满意的回答,短短几句话,取舍间便将潜在的风险化解于无形,这份通透与分寸,实属难得。

他没有立刻决断,而是转向温可贞,语气平和:“温卿,刘弊是你弟子,你觉得他是否堪当侍读之职?”

温可贞出列,步履沉稳,语气公正无偏:“陛下,刘弊虽出身寒微,却有过人悟性与韧心。入我门下以来,日夜苦读,不仅熟稔经史,更能举一反三,对治国理事亦有独到见解,绝非庸碌之辈。侍读一职,重在学识与品性,刘弊二者皆备,确实堪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臣举荐人才,只论才德,不论出身与渊源。刘弊今日之能,皆是他自身挣来,与张大将军无关,与老臣亦无关。”

温可贞素来以公正著称,他这番话一出,殿内再无反对之声。百官皆知,温可贞绝不会在举荐人才这一项上因私废公,既然他亲口认可刘弊的才德,便说明此人确实堪当此任。

姜帝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龙颜大悦:“好!好一个‘只论才德’!张卿举荐得好,温卿评价得公!朕便准了,召刘弊今日入宫,就任侍读之职!”

他看向张昉与温可贞,语气带着欣慰:“二位卿家这是给朕送了一份厚礼啊!得此良才辅佐,朕心甚慰。”

“臣等不敢当。”张昉与温可贞一同躬身谢恩。

退朝之后,内侍奉旨快马前往将军府传旨。彼时刘弊正在院中温习温可贞昨日所授典籍,青衫素履,神色专注,案上摊开的书卷早已批注得密密麻麻。

听闻内侍传旨,他先是一怔,随即迅速整理衣襟,躬身接旨。待内侍宣读完毕,他谢过圣恩,脸上并无半分喜悦轻狂,只带着郑重,强行将这份内心躁动和诧异压下来。

不多时,张昉归来,见他立在院中等候,便点头道:“陛下旨意已到?”

“阿姐!”方见到张昉,他便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快步前驱:“这究竟是……究竟是!”

未等他说完,张昉突然轻笑一声,问他:“不如你替我想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好让我看看你最近长进如何?”

刘弊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几息后垂眸敛去眼底的亮色,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他对着张昉躬身一礼,语气恭敬,条理分明:“阿姐此举,既是为解陛下之忧,也是为给我铺就前路,更是为姜国长远计。”

张昉端起案上的清茶,不置可否:“你且细说。”

“我拜入温师门下,本就易引人揣测。”刘弊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庭院中随风轻摇的枝桠,语气带着对局势的洞察,“温师乃文臣之首,我又出自将军府,在外人看来,这便是阿姐欲借师徒名分,让我渗透文臣阵营,为日后筹谋。陛下虽信任阿姐,却终究是帝王,阿姐手握天下兵权,若再让我在文臣中立足,文武命脉尽系于你一身,陛下如何能全然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笃定:“所以阿姐举荐我为侍读,若陛下恩准,往后我便是陛下的侍读,而非阿姐的属官,温师的弟子,如此一来,陛下对‘文武勾结’的疑虑自会消解,这是解陛下之忧。”

说到此处,刘弊抬眸看向张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激之情,他声音有些颤抖:“而对小弟而言,侍读虽无实权,却能日日伴随君侧,亲闻朝政,熟悉朝堂运作,更能得陛下亲自审视。这既是阿姐为我争取的历练机会,也是让我往后无论是在文臣阵营立足,还是为国效力,都多了一层最硬的依仗。我知道,这都是阿姐为我铺的路!”

刘弊眼眸中冰冻数年的雪终于化开成蒙蒙薄雾:“我出身风尘,一路挣扎求生,所求不过安身立命,不再任人践踏。阿姐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温师给了我治学的机缘,如今陛下又肯给我亲近朝政的契机,我自然想牢牢抓住,往上走,走到能真正为阿姐分忧、为姜国效力的位置,这便是我的私心”

最后,他再次躬身:“不知小弟可猜错否?”

张昉看着他眼底未散的亮色,听着他条理清晰、洞彻全局的分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错,果真进益了。”

她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分量:“你要记住,入了宫,便不再是将军府的刘弊,也不仅是温师的弟子,你是姜帝的侍读,首要的是对陛下忠诚,对姜国尽责。”

“小弟谨记。”刘弊垂首应道。

“如此便好。”张昉颔首,转身望向院外湛蓝的天色,“收拾好行囊,即刻入宫吧。宫墙之内,不比将军府,言行需谨慎,分寸要拿捏,凡事多思少说。”

刘弊应声:“是。”

他转身回房收拾行囊,依旧是几件衣衫、几本常用典籍,外加温可贞亲赠的《论语》与批注的《政要辑略》,真有些来去无牵挂的意味。临行前,他再次走到张昉面前,深深一揖:“阿姐保重”

张昉挥挥手,没有多余的叮嘱,只道:“去吧。”

刘弊挺直脊背,转身走出将军府。阳光洒在他的青衫上,泛起融融暖意。

宫门外,内侍早已等候多时,见他来便躬身引路:“刘先生,请随老奴入宫,陛下在书房候着您呢。”

刘弊颔首致谢,紧随其后踏入宫墙。朱红宫阙巍峨,金砖铺就的御道延伸向远方,两侧禁军肃立,气息威严。他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沉稳,没有半分初入宫闱的局促,只有对未来的笃定与敬畏。

书房内,姜帝正翻阅着温可贞呈上来的刘弊课业批注,见刘弊进来,抬眼打量片刻,见他身着素衣,神色恭谨而不卑微,眼底清明无垢,心中暗暗点头。

“草民刘弊,叩见陛下。”刘弊语气恭敬,跪下行礼。经由温可贞教导,他的礼仪自然无一丝错漏。

“平身吧。”姜帝示意他起身,指着案旁的锦凳,“坐。温卿在批注中赞你‘悟性过人,心怀苍生’,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陛下谬赞,皆是师父教诲得当,臣不敢居功。”刘弊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方。

姜帝放下批注,语气平和:“朕召你入宫为侍读,可知为何?”

刘弊抬眸,坦然答道:“臣知晓。陛下既念及臣的学识,也为朝堂安稳计。臣出自将军府,师从温师,易生揣测,入宫侍奉陛下,既能让臣得偿求学之心,亦能让陛下放心,一举两得。”

“你倒是坦诚。”姜帝笑了笑,语气中带着赞许,“朕要的,便是你这份通透。往后你随侍左右,需谨记二事:其一,秉笔直书,不可因私废公;其二,恪守本分,不可攀附结党。你能做到?”

“臣定当铭记陛下教诲,不敢有半分逾越!”刘弊再拜,语气铿锵。

姜帝颔首,抬手递过一卷奏折:“今日便先随朕批阅奏折,看看你对朝政的见解如何。”

刘弊双手接过奏折,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他定了定神,翻开奏折,逐字逐句研读起来,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批注,目光专注而认真。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君臣二人身上,映得书房内一片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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