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赌约的压迫感,病弱的身躯因激动微微发颤,却眼神决绝:“你敢不敢应?”
刘弊低头看向那卷策论,封面已被摩挲得发亮,纸页泛黄,墨色沉郁,显然是温可贞常读之物。三万七千余字,一晚上悟透要义,无异于登天难事。可他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反而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这是他盼了许久的机会,是打破偏见、证明自己的契机。
他艰难地抬了抬被反剪的双手,对着温可贞深深躬身,语气坚定如铁:“草民敢应!明日此时,定来复命,若有半分差池,此生绝不再提拜师之事!”
温可贞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他竟如此痛快。他本想用这难题让刘弊知难而退,没料到这小子竟真敢接下这近乎不可能的赌约。他冷哼一声,摆了摆手:“松绑,让他把书带走。”
仆役应声上前,解开了刘弊手腕上的绳索。刘弊揉了揉发麻的手腕,上前一步,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卷《政要辑略》,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只觉得分量千钧。他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大人成全,草民明日必不负所托。”
说罢,他捧着策论,转身快步走出卧房,步伐比来时更显急切,却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管家忍不住轻声道:“大人,这《政要辑略》蕴意深远,便是饱学之士也需数月揣摩,一晚上怎么可能悟透要义?这刘弊怕不是一时冲动?”
温可贞靠回榻上,疲惫地闭上眼,语气复杂:“冲动也好,有底气也罢,明日便知。若他真能悟透要义,便是真有求学之心与过人悟性,收他为徒,不算辱没我;若不能,也正好断了他的念想,省得日日来府中纠缠。”
管家点头应是,上前为他掖了掖被角,退了出去。卧房内再次恢复寂静,温可贞攥着那张“扪心自问”的素笺,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刘弊的话,心中的成见与惜才之心交织,竟久久难以平静。
刘弊捧着《政要辑略》走出温府时,夜色已浓,月上中天。廊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找了一处僻静的街角,借着灯笼的光,翻开策论的第一页。
墨香扑面而来,晦涩的文辞如拦路石,密密麻麻的典故与深奥的治国理念让人心头发怵。可他没有半分退缩,指尖划过字句,逐字逐句地研读,时而蹙眉沉思,时而低声推演,眼神专注而灼热。他知道,这一夜是他的破局之机,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半分懈怠。
不多时,他收起策论,加快脚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青衫在夜色中翻飞,怀中的策论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的背影坚定,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孤勇,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回到将军府时,众人早已歇息,只有刘弊的小院还亮着烛火。他推开门,反手关上,将策论摊在案上,点燃了所有能找到的烛台,让整个屋子亮如白昼。他没有片刻停歇,立刻沉浸在晦涩的文辞与深远的要义之中,时而圈点批注,时而闭目推演,将书中的治国理念与乱世现状相对照,试图参透其中精髓。
烛火一夜未熄,映着他伏案的身影,从月上中天到晨光熹微。那卷《政要辑略》被他翻得卷起了边角,纸页上落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皆是他对要义的揣摩与感悟。刘弊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却依旧精神矍铄,眼底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他要赢,不仅要赢下这场赌约,更要赢回被偏见否定的尊严,赢下属于自己的前路。
次日天刚至辰时,刘弊已立在温府门前。他怀中揣着昨夜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政要辑略》,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熬夜后的疲惫,唯有眼底藏着一丝笃定。
门房这回未再刁难,昨日的教训让他们不敢怠慢,见他来便径直引着往卧房去。穿过清雅的庭院,药味依旧萦绕,只是比昨日淡了些许。管家早已候在门外,见他便颔首道:“刘先生,大人已在等候。”
刘弊整理了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温可贞斜倚在榻上,案上的药碗已空,手边仍放着那卷策论,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审视的锐利。他显然不信,一个半路出家的人能在一夜之间悟透这晦涩典籍。
“来了。”温可贞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昨日的怒火,多了几分淡漠的试探,“既应了赌约,便开始吧。《政要辑略》第三卷,论‘民为本’,其核心要义何在?书中引‘苛政猛于虎’,又提‘轻徭薄赋’,二者如何相辅相成?”
这一问直击要害,既考核心思想,又考典故关联,绝非死记硬背能答出。
刘弊躬身行礼,从容开口:“回大人,第三卷核心在于‘政在养民,不在虐民’。乱世之中,百姓是国之根本,若政令严苛,赋税繁重,民不聊生便易生乱,乱则国危;‘苛政猛于虎’是警世,言暴政对百姓的残害更甚猛兽,而‘轻徭薄赋’是解法,唯有让百姓安其居、乐其业,才能凝聚民心,固国安邦。二者一破一立,正是‘爱民者方能得天下’的道理。”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卡顿。
温可贞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提一问,语气愈发严苛:“第七卷论‘选贤’,书中推崇‘察其行而非听其言’,结合如今姜国朝堂现状,你以为该如何践行?”
这一问已超出书本本身,要求结合时事,见地与格局缺一不可。
刘弊略一沉吟,答道:“书中所言‘察其行’,核心在于‘务实’。如今朝堂,文臣有空谈教化而不恤民生者,武将有虚报战功而残害百姓者,皆为‘言过其实’之辈。践行之法,当以‘实绩’为尺:文臣看其是否能安民生、兴教化,武将看其是否能护疆土、惜士卒,而非以出身、虚名论高低。这便是‘察其行’的真谛。”
他引述原文,不刻意卖弄,却解释的恰如其分,既回应了问题,又暗合“不问政见”的承诺。
温可贞坐直了些,枯槁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里的不屑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真:“你倒有些见地。再问你,书中提‘乱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如今姜国处于乱世,却仍有百姓流离,该重典还是施仁政?”
这一问两难,答重典则显冷酷,答仁政则显迂腐。
刘弊却不慌不忙,引经据典道:“回大人,管仲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今姜国虽处乱世,却非天下大乱,重典当施于奸佞、叛国之徒,以儆效尤;仁政当施于百姓,轻徭薄赋、赈灾济民,让百姓有生路。重典是‘惩恶’,仁政是‘扬善’,二者并行不悖。书中虽言乱世用重典,却从未弃‘爱民’之本,这正是著书者的深意。”
一番话下来,引经据典却不堆砌,贴合时事却不偏颇,句句扣住“爱民”核心,竟比许多饱学之士的见解更显通透。
卧房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隐隐传来。温可贞盯着刘弊,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审视,更有几分难以置信。他本想借着这些刁钻问题让刘弊知难而退,没料到他不仅对答如流,更能举一反三,甚至参透了书中的深层内核,这绝非一夜死记硬背所能达到的境界。
良久,温可贞缓缓开口,语气里已没了往日的刻薄,多了几分郑重:“你当真……只花了一晚上,便读懂了这八卷策论?”
刘弊闻言,躬身行礼,神色愈发谦逊,语气诚恳:“回大人,草民不敢欺瞒。这八卷策论晦涩深奥,属下一夜之间,岂能尽数读懂?属下所能领悟的,不过是书中贯穿始终的‘爱民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没有半分炫耀:“著书者身处乱世,却始终念着百姓疾苦,所思所论皆为让百姓安身、国家安定。草民不过是循着这份‘爱民’的仁者之心,结合乱世现状与所见所闻,去揣摩书中要义,回应大人的提问。”
这话一出,温可贞彻底怔住了。他盯着刘弊,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赞叹:这小子不仅有过人的悟性,更有通透的心境。他没有纠结于字句的表面,而是直抵核心,抓住了学问的“理”,这正是许多皓首穷经的学子都无法做到的事。
温可贞沉默良久,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心中暗叹:张昉果然好眼光,竟为他送来了这样一个可塑之才。出身风尘又如何?能有这般聪慧、这般通透的心境,便是块璞玉,稍加打磨,必成大器。
他缓缓点头,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期许:“好一个‘读懂爱民之心’。你虽未尽数吃透书中字句,却悟透了最根本的道理。学问之道,本就不在于死记硬背,而在于融会贯通,以先贤之智,解当下之困。”
刘弊依旧躬身,谦逊道:“大人谬赞,草民不过是侥幸窥得皮毛,若想真正领悟书中精髓,还需大人赐教。”
温可贞看着他恭敬却不卑微的模样,心中的成见彻底松动。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被这小子的才华与心境打动了!他内心甚至有一丝从前绝不会出现的想法:
这或许不仅是一个值得收为弟子的求学之人,更是一个能传承他“教化爱民”理念的可造之材!
卧房内的药味渐渐淡去,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竟透着几分师徒相授的暖意。温可贞望着刘弊,眼底闪过一丝决断,缓缓开口:“你既已悟透核心,又有求学之心,老夫便准你拜师。往后,你便是我温可贞的弟子,需潜心向学,不可辜负这份机缘,更不可忘了今日所言的‘爱民之心’。”
刘弊闻言,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眼底涌起难以抑制的动容。他强忍未失分寸,双膝跪地,对着温可贞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语气恭敬到极致:“弟子刘弊,拜见师父!谢师父不弃,愿收录弟子于门下,弟子定当潜心向学,恪守师训,不忘爱民之心,不负师父教诲!”
三叩之后,他才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脊背依旧挺直,却多了几分师门弟子的恭谨。温可贞颔首,让管家取来一卷《论语》递给他:“此乃治学之本,先熟诵悟透,明日我便开始为你讲学。记住,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时兴起。”
刘弊双手接过书卷,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眼中没有半分诧异或不满,反而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激。他深知自己学问半路出家,根基浅薄,从前所学不过是为了谋生的零散伎俩,全无体系。
《论语》看似是启蒙读物,实则是儒家治学、立身、处世的根基,师父此举,是要从源头为他夯实底子,让他往后的学问之路走得更稳。
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弟子明白师父苦心。学问如筑楼,根基不牢则楼危,《论语》乃圣贤之学的根基,弟子定逐字逐句研读,绝不敷衍。”
温可贞见他一点即透,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让他先行回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