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殷站在一旁,脸上的忧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找回声音:“阿姐,您……您竟是为了让刘弊学学问?我还以为……”他话说到一半,想起自己方才的反应,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松开了紧握的刀柄,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尴尬,“是我想岔了,还以为您要让他去做周旋的苦差事。”
刘弊此刻才彻底回过神,先前的通透与试探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惶恐与动容。他双膝跪地,对着张昉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属下……属下愚钝,竟误解了阿姐的一片苦心。属下以为阿姐是要让属下投身文臣阵营,做权衡利弊的棋子,却没想到……您竟是真心为属下的前程着想,为属下补全短处。”
他抬起头时,眼眶中已染了湿意,却强忍着未曾落泪,只死死攥着拳:“属下出身卑微,蒙阿姐不弃,从风华台的姜蓼变成今日的刘弊,已是天大的恩宠。如今阿姐还为属下的前途费心,甚至愿让属下拜温大人这般人物为师,属下……属下无以为报!”
“起来吧。”张昉抬手示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多了几分温和,“我从不养无用之人,也不愿见璞玉蒙尘。你有野心,有手段,这不是坏事,但要走得更远,需有足够的学识支撑。温可贞虽对武将有偏见,却最重有才之人,只要你诚心求学,不卑不亢,他不会为难你。”
她看向奚殷,轻笑道:“你且放心,刘弊拜师是为了求学。文臣武将的隔阂,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周旋就能化解的,真要缓和,也得靠彼此的实力与尊重。刘弊学好学问,将来无论是留在府中,还是涉足朝堂,都能更稳当,这对将军府、对他自己,都是好事。”
奚殷点头,脸上的窘迫渐渐散去,他不好意思的笑道:“阿姐果然是阿姐。”
刘弊起身,对着张昉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如铁:“属下定不负阿姐所托!拜师之后,必潜心求学,补全短板,日后定当以更有用之身,为阿姐、为姜国效犬马之劳!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温大人与属下有间接嫌隙,且他如今卧病在床,不知是否愿意收属下为徒?”
张昉早已思虑周全,从榻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封手书,递了过去:“温可贞虽固执,却重名节。你拜师只为求学,不问政见,不涉党争,他若不收你,便是落了自己‘有教无类’的名声。再者,他如今身体抱恙,门下虽有弟子,却多是趋炎附之辈,你这般有悟性、肯吃苦的,他未必会拒绝。”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你只需记住,拜师是为了学问,不是为了依附。若温可贞敢逼你做违心之事,或是借机挑拨文武对立,你可直接断了师徒名分,回来便是。”
刘弊双手接过手书,指尖触到带着墨香的纸页,只觉得分量千钧。他躬身应道:“属下谨记阿姐教诲,不敢有半分逾越!”
……
第二日一早,刘弊揣着张昉的手书,着一身洗得妥帖的青衫,冠一只白玉簪,既不失体面,又无半分张扬。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温府朱漆大门前,门楣上“中书令府”的匾额透着经年的墨香。
守在门口的两个门房斜倚着门框,见他衣着寻常,既无官服加身,也无仆从跟随,眼神便带了几分轻慢。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门房上前一步,双手抱胸,挑眉道:“你是谁?来温府做什么?”
“在下刘弊,奉张大人之命,前来拜见中书令。”刘弊躬身行礼,语气平和,未露半分焦躁。
“张大人?哪个张大人?”门房嗤笑一声,眼神上下打量他,“莫不是来攀附的吧?我家大人卧病在床,不见外客,尤其是……来路不明的。”最后几个字说得拖腔拉调,带着不加掩饰的刁难。
刘弊心中了然,温府乃文臣之首,门房自然沾染了几分文人的清高与势利。他并未动怒,只是从怀中取出张昉的手书,递上前道:“烦请通传,此乃张大将军亲书,事关求学拜师,还望大人赏脸一见。”
门房瞥了眼那封封蜡的信函,并未去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撇嘴道:“求学拜师?我家大人何等身份,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再者,张大将军是武将,我家大人与武将素来政见不合,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白跑一趟。”
刘弊握着信函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却依旧沉声道:“在下奉命而来,只求面呈信函,成与不成,全凭温大人决断。烦请通传一声,若大人不愿见,在下即刻便走,绝不叨扰。”
“你这人倒是固执。”另一个瘦高门房不耐烦地挥挥手,“在这儿候着罢,等大人醒了再说。”
说罢,两人便转身进了门房,关上半扇门,留刘弊一人站在府外的石阶下。春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府外往来的官员、士子见他孤身立在门口,眼神各异,有好奇,有轻蔑,却无一人上前搭话。刘弊笔直地站着,目光落在门楣上的匾额,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目光与议论都与他无关。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门房才慢悠悠地出来,见他仍在,愣了一下,随即道:“管家说了,大人醒了,念在你等了许久,允你进去,但只许在外间候着,不许喧哗。”
刘弊颔首道谢,跟着门房穿过两道月洞门。温府的庭院与将军府不同,没有甲胄的肃杀,只有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廊下挂着字画,墙角种着兰草,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清雅。穿过回廊,便到了温可贞的卧房外间,门房指了指一旁的石凳:“在这儿等着,大人唤你再进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里间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是管家的声音:“刘先生,大人请你进去。”
刘弊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卧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温可贞斜倚在榻上,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带着病后的疲惫,却依旧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他身上盖着素色锦被,手边放着一卷书,案上的药碗还冒着袅袅热气。
“草民刘弊,拜见温大人。”刘弊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将手中的信函双手奉上,“此乃张将军亲书,烦请大人过目。”
温可贞的目光落在信函上,并未去接,只是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张昉的信?她倒是有心,竟想让你拜我为师?”
“是。”刘弊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张将军言,大人学识渊博,经世致用,草民愿潜心求学,补己之短,不问政见,不涉党争,只求大人赐教。”
“赐教?”温可贞猛地抬高声音,牵动了病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管家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咳嗽稍缓,温可贞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刘弊,“你是张昉从风华台捡回来的人吧?从前叫姜蓼,靠着钻营算计才有了今日。张昉让你拜我为师,是想让你做她的眼线,窥探文臣动向,还是觉得我温可贞老糊涂了,会收一个武将麾下的人做弟子?”
刘弊依旧镇定道:“大人明鉴,草民拜师只为求学。从前种种,皆是乱世所迫,如今蒙张将军不弃,愿给草民一个正途,草民只想补全学识,日后能更有用,并非为了窥探什么。”
“正途?”温可贞嗤笑,伸手接过管家递来的信函,指尖捏住信纸,目光扫过落款处“张昉”二字,眼神愈发冰冷。他并未展开细看,反而抬手一撕,“嗤啦”一声,信纸被撕成两半,接着又是几下,张昉的手书便成了满地碎纸。
“大人!”刘弊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又立刻停下,双拳紧握,立在原地。撕毁手书,本是意料中事,温可贞多年同武将的宿怨,怎么会轻易解开?
温可贞将手中的碎纸扔在地上,语气刻薄如冰:“我温可贞一生讲学,门生遍布天下,皆是品行端正、志在教化之人。你一个靠着权谋上位、出身风尘的人,也配做我的弟子?张昉想缓和文武隔阂,也不必用这种手段来羞辱我!”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与张昉政见不合,与张家更是有隙,你既为她麾下,便与我不相为谋。今日念在你等了许久,不与你计较,速速离开,往后再敢踏足温府半步,休怪我逐客无礼!”
刘弊望着满地的碎纸,再看温可贞决绝的神色,知道多说无益。他缓缓直起身,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怒意与不甘:“是草民唐突了,扰了大人静养,草民这就告辞。”
说罢,他将地上的碎纸拢在怀中,转身未看榻上的温可贞,脚步沉稳地走出卧房。管家跟在他身后,将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间的药味。
走出温府时,日头已经落了西山,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门房见他空手而出,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却也未曾多言。刘弊站在府外的石阶下,抬头望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抬手拂了拂青衫上的尘土,指尖触到衣襟下的布料,那里还残留着信函的余温。
他没有丝毫失落,反而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温可贞的拒绝他并不意外,何况阿姐也说过此事不易。他转身,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他深知求学之路本就艰难,今日的闭门羹,不过是开始罢了。
刘弊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月上中天。宋姐还在廊下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刘管事,你怎的回来这么晚?之前你说要去办事,可还顺利?”
“劳宋姐挂心,事未促成。”刘弊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白日里的闭门羹与撕信之辱从未发生,“夜深了,宋姐早些歇息,府中诸事有劳你多照看。”
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自己的小院。房门关上的瞬间,他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白日里温可贞的刻薄、碎纸纷飞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却未掀起太多情绪。乱世里的屈辱他见得多了,比起风华台的苟且,今日的拒绝不过是寻常。他走到案前,点燃烛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策论,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眼神渐渐沉凝。阿姐既然肯给他机会,他便不能让她失望。
三更时分,张昉处理完沈命司的密报,与奚殷并肩走过府中回廊。夜色静谧,只有虫鸣与脚步声交织,廊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刘弊的小院时,奚殷忽然停下脚步,示意张昉看去:“阿姐,刘弊房里还亮着灯。”
张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小院的窗纸上透着明亮的烛火,光影中能隐约看到伏案的轮廓。她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想来是温可贞没答应。”奚殷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忍,“那老夫子性子执拗,又对武将有成见,定然没少刁难他。要不……我明日去趟温府,替他说两句?或是阿姐再写一封信,温可贞多少会给您几分薄面。”
他知道刘弊的性子,定是不会主动抱怨,可这拜师之事关乎他的前程,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卡在这儿。
张昉脚步放缓,目光落在那盏灯火上,夜色中她的眼神愈发通透:“不必。”
奚殷愣了愣:“阿姐?”
“这是他要踏入权力的第一步。”张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温可贞的刁难、拜师的碰壁,都是他必须过的关。他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那他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个打理府中琐事的管家。”
她顿了顿,想起刘弊眼底藏不住的野心与韧劲,补充道:“今日他若因一次拒绝便退缩,日后也迟早会在更残酷的博弈中败下阵来。”
奚殷沉默了,他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忽然懂了张昉的用意。她不是不关心,而是看得更远,将军府护不了刘弊一辈子,真正的成长,从来都是在独自破局中完成的。
“随他去吧。”张昉转身继续往前走,“等他什么时候能凭自己的本事让温可贞松口,才算真正迈过了这道坎。到那时,他才算得上是能独当一面的助力,而不是需要庇护的附庸。”
奚殷颔首,快步跟上张昉的脚步。身后小院的烛火依旧明亮,如同刘弊心中未灭的执念,在深夜里静静燃烧。他不知道,廊下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半掩的窗缝,落在刘弊的耳中。
刘弊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黑斑。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廊下远去的两道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化为更深的坚定。
这一夜,烛火未熄,少年心事,尽付笔墨与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