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事情依旧繁杂,为确保秘密不被泄露,几乎每件事都需张昉亲力亲为。再加上新官遴选将近,她还要去向姜帝上奏举荐常元钧为遴选官,要去同温可贞交涉新进文武官员的名额,一时间忙的不可开交。
当最后一份呈情被亲自交至姜帝手中时,天边的乌云已沉得像浸了墨,即便是宫墙也无法挡住山雨欲来的汹涌气势。奚殷本奉命一起进宫,早已牵马候在宫外,玄色战马昂首嘶鸣,蹄子踏得青石板作响。见张昉出来,他上前半步,接过她手中的卷宗包好塞进马鞍侧袋,又将披风仔细为她系在肩头,指尖无意间触到她手腕,竟觉一片冰凉。他轻声劝道:“阿姐,雨势将起,不如在这等等,我去找辆车,您坐马车回去吧。”
张昉摇头:“不用那么麻烦。”她想早些赶回府邸,案头上还有些许公文正等着批复。
“阿姐”奚殷喉结动了动,终究只道,“雨要来了,我护您走捷径。”
张昉颔首,翻身上马。刚坐稳,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转瞬已成瓢泼之势。狂风卷着雨水灌进衣领,后背的旧伤像是被冰锥反复穿刺,钝痛顺着脊骨蔓延,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缰绳,牙关咬得发紧,一声未吭。
奚殷紧随其后,胯下战马与她并行,他刻意放慢速度,目光始终落在她背影上。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能看见她披风下的肩背微微发颤,显然是旧伤受了寒。他想开口让她放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遥遥在望时,张昉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手中缰绳险些脱手。她猛地低头,咳了一声,嘴角竟溢出一丝血沫。奚殷见状心头一紧,策马上前半步,伸手想扶,却见她抬手制止,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无碍。”
马蹄踏过府门前的积水,张昉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奚殷眼疾手快,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入手滚烫的温度让他瞳孔骤缩: “阿姐,您发热了。”
张昉想挣扎着起身,却浑身无力。奚殷情急之下道一声“得罪”,干脆的将她打横抱起,向内宅疾步而入。
廊下的宋姐和刘弊早已闻声等候,见她这般模样,皆是一惊。宋姐慌忙去端热水,刘弊则快步上前,接过奚殷肩上的披风,沉声道:“属下已请了大夫,正在偏厅候着。”
张昉被抱进卧房,奚殷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塌上侧身倚着,避开后背的伤口。
奚殷守在榻边,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阿姐,大夫马上就来。”
张昉闭着眼,意识已有些混沌,只胡乱点头。后背的痛与浑身的高热交织,让她浑身发颤,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呻吟。
大夫很快进来,诊脉后脸色凝重:“旧伤崩裂,风寒入体。将军这是积劳成疾,若再不顾惜,恐有性命之忧。”他开了药方,再三叮嘱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劳心费神。
奚殷接过药方,转身对刘弊道:“府中内外,劳你多费心。”
“我省得。”刘弊颔首,接过药方便转身出去,脚步急促却不慌乱。他一面让人按方煎药,一面安排人守在府门,挡下所有无关访客;府中采买、杂务一一吩咐妥当,甚至亲自去西跨院告知王大娘无需挂心,将所有琐事都挡在外面,不让半分纷扰传到卧房。
接下来的几日,张昉始终高热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清醒时,便见奚殷坐在榻边,手里拿着浸了冷水的帕子,正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他动作极轻,避开她后背的伤口,眼神专注而虔诚,仿佛在照料一件稀世珍宝。见她睁眼,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低声道:“阿姐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张昉点头,他便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用手臂托着她的肩头,垫上软枕,再递过温水,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昏睡中,她总能感觉到有人为她换药,动作轻柔得几乎无感。后背的伤口疼得钻心时,会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无声地安抚,让她渐渐平静。
刘弊每日只会来一次,站在门口汇报府中事务,语气简洁明了:“常将军那边已传讯,新官遴选按计划推进;沈命司后续已收尾,均无遗漏;府中一切安好,王大娘和孩子们都妥帖。”说完便躬身退下,从不多言,不打扰她静养。
第四日清晨,张昉的高热终于退了。她睁开眼,窗外已是晴空万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边奚殷的侧脸上。他趴在榻边睡着了,眉头依旧微蹙,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想来这几日他定是寸步未离。
她没有惊动他,静静躺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中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门被轻轻推开,刘弊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她醒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随即放轻脚步:“阿姐醒了?药还温着。”
张昉点了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奚殷被动静惊醒,立刻上前扶住她,动作自然地为她垫好靠枕:“慢点,别牵动伤口。”
刘弊递过药碗,张昉接过,仰头便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
“府中……无事便好。”她放下药碗,声音依旧沙哑,却已多了几分气力。
刘弊语气沉稳,“您安心静养,外面的事皆有属下和奚副将。”
张昉点点头,接下来的几日,便在府中安心休养。
奚殷每日依旧守在她身边,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陪着,她看书,他便坐在一旁擦拭她的陌刀;她小憩,他便守在榻边。
刘弊每日处理完事务,依旧会来汇报一声。府里的杂务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宋姐和陈翁各司其职,王大娘时常炖些滋补的汤羹送来,萧照和嚣儿也会隔着门问安,声音稚嫩满是关切。
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战场的厮杀,只有将军府里淡淡的药香、温暖的炭火和无声的守护。张昉紧绷了许久的心绪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只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一日午后,她靠在榻上看书,奚殷随侍一旁,刘弊轻声进来,递上一封密函:“沈命司那边传来消息,周明相关所有事宜都已彻底了结。”
张昉接过密函,快速翻了翻便放在一边。这场风波,终究尘埃落定,虽有牺牲,却换来了朝堂的安稳,于国于家,都算值得。
她抬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各种鲜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带来阵阵香甜,张昉凝目几息之后,转头看向刘弊道:“你写的文书我看过,很好。”
刘弊欠身恭敬道:“属下本是愚钝之人,是阿姐教导的好,也是沈命司前辈们提点,才不至于行差踏错。”
“不必过谦。”张昉摆摆手:“正好我有一事要征询你的意见。若我让你拜温可贞温大人为师,你可愿意?”
闻言立着的二人具是一惊,奚殷语气带着一丝不安先道:“阿姐,温可贞对武将成见极深,先前更是纵容周明构陷老将军。刘弊是您一手提拔的自己人,若让他拜入其门下,恐会被借机拿捏,甚至打探府中与军中事宜……我担心他受委屈,也担心坏了您的布局。”
他语速偏快,眼神锐利如刀,却只敢落在张昉衣袖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扫过刘弊时也只剩莫名忧心:“温大人如今卧病在床,心思难测,万一借着师徒名分逼他做违心之事,刘弊夹在中间,怕是两难。文臣之中并非无其他可联络之人,何必非要选温可贞?”
话到此处,他猛地收声,躬身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懊悔:“我只是忧心,不敢违逆阿姐的决定。”
刘弊站在奚殷身后,他内心有些诧异奚殷竟会替他说话,面上却不显,反而对着张昉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沉稳,语气依旧恭敬却藏着几分探寻:“阿姐抬爱,属下着实惶恐。只是温大人乃文臣之首,与将军府素有政见之争,此番拜师,不知阿姐的深意是……”
他抬眼时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透着几分通透:“属下愚钝,却也知晓,温大人虽曾针对张家,却从未有过通敌叛国之举,始终以教化万民为念。阿姐此举,想必是为了缓和文武隔阂,让属下在文臣之中立足,为将军府、为姜国朝堂搭起一道桥梁?”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坚定:“若真是如此,属下愿从命。温大人与属下有旧怨,属下若拜入其门下,必会谨言慎行,不辱没将军府的声名,更不会忘本。但有一事,属下需向阿姐明言:他日若温大人令属下做有损将军之事,属下虽感念师恩,却断不会从。”
奚殷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刘弊,你需想清楚。温可贞心思深沉,师徒名分既是依托,也是枷锁,他日若真有两难,切不可勉强。”
刘弊侧身对着奚殷,神色平静:“奚副将放心,在下并非意气用事。阿姐既做此安排,必有万全考量。温大人虽对武将有偏见,却重名节,不会轻易做卑劣之事;再者,在下身在将军府,温大人即便想利用,也得掂量掂量。何况,文臣之中并非铁板一块,属下若能拜入温大人门下,既能摸清文臣动向,也能让外界看到将军府并无文武成见,于朝堂安稳有利,这正是阿姐想看到的。”
他再次对着张昉躬身一拜,语气愈发恭敬:“属下谢阿姐提携,若阿姐心意已决,属下定不负所托。”
奚殷望着张昉的背影,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只是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声音低哑:“阿姐,若温大人真要刁难刘弊,还请允属下暗中照拂,绝不让他坏了您的托付,也不让他白白受辱。”
张昉抬手按住额角,沉默了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打破了帐内的凝重。
“你们啊……”她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面前两个神色紧绷的人,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些好笑道:“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奚殷愣了愣,眼神里满是困惑:“阿姐?不是为了缓和文武隔阂?”
“缓和隔阂是顺带之利,并非本意。”张昉靠回榻上,后背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她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刘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期许,“刘弊,你心思通透,谋略有余,可策论文学一道,终究是半路出家,根基浅薄。先前你处理府中文书、拟定章程,条理虽清晰,却少了文臣的严谨与底蕴,若日后要涉足朝堂中枢,或是处理涉及教化、礼制的事务,这短处迟早会拖你的后腿。”
刘弊浑身一震,双目猛地睁大,先前的沉稳瞬间被错愕取代,他下意识躬身:“阿姐是说……”
“温可贞此人,我虽与他政见不合,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才学在姜国无人能及。”张昉语气郑重,没有半分敷衍,“他早年讲学,门生遍布天下,对经史子集、策论典籍的钻研,远比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腐儒深厚。你拜他为师,不是让你去攀附文臣,更不是让你做什么眼线、桥梁,只是让你沉下心,补你最缺的功课。”
她顿了顿,看向刘弊眼底的震惊,补充道:“你资质过人,只是先前的经历让你偏于权谋算计,少了些文人的格局与底蕴。温可贞能教你的,是经世致用的学问,是立身朝堂的风骨,这些东西,我教不了你,奚殷也教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