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日光已过中天,鎏金铜钉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张昉刚跨出殿门,便见奚殷立在马车旁,玄甲沾着些许尘埃,眉峰紧蹙,显然已候了许久。
“阿姐。”奚殷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散的戾气,“陛下已下旨,将周明打入沈命司大牢,长赢已带人接管看管,只等您亲鞠。”
张昉颔首,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方才朝堂上的惊涛骇浪未曾波及半分。她抬腿踏上马车,沉声道:“上车说。”
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外的喧嚣。奚殷紧随其后入座,将一封密函递了过去:“这是长赢刚送来的,周明入狱后仍嘴硬,一口咬定是张老将军迫他代笔,还叫嚣有中书令撑腰,说无人敢动他。”
张昉展开密函,目光扫过几行潦草字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瞬即逝。“温可贞?”她指尖轻叩车壁,语气平静得可怕,“他倒是会找靠山。只是他忘了,沈命司审的是叛国疑案,不是文人之间的笔墨官司。”
奚殷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想起密报朝堂上周明污蔑张狩的事情,忍不住道:“那周明分明是受人指使,十有八九是温可贞或常元钧的手笔。阿姐不如即刻去沈命司,先撬开他的嘴,免得夜长梦多。”
“急什么。”张昉将密函揉成一团,掷入一旁铜炉,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周明不过是枚棋子,杀了他或审他,幕后之人只会立刻收敛痕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撬开棋子的嘴,是弄明白下棋人的意图。”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奚殷,眼神锐利如刀:“常元钧今日在朝堂上的举动,你觉得正常吗?”
奚殷一怔,随即道:“确实反常。他素来与张家不和,今日却当众驳斥周明,还为老将军说话,倒像是……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才更要去探探。”张昉靠在车壁上,后背的旧伤因久坐隐隐作痛,却被她硬生生压下,“温可贞想削武将兵权,借周明发难是明棋;常元钧看似维护张家,实则未必没有坐收渔利的心思。他是否与雍国有联系还尚未查清,今日朝堂上的表态,到底是真心维护,还是想撇清干系,又或是另有图谋,总得去见了才知道。”
奚殷皱眉:“可常元钧老奸巨猾,未必会说实话。阿姐亲自登门,若是被他察觉意图,反而打草惊蛇。”
“他若想打草惊蛇,今日便不会帮着说话。”张昉淡淡道,“我登门不是为了逼问,是为了探底。他与伯父曾是同僚,又同处武将之列,文臣打压武将之时,他不会真的坐视不理。再者,他若与周明案无关,自然不怕我去;若有关,言行间定会露出破绽。”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常府方向疾驰。车内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声呼啸。张昉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想着朝堂上的细节,桩桩件件,都透着不简单。
常府位于朱雀道东侧,朱漆大门巍峨,门楣上悬着“车骑将军府”的鎏金牌匾,透着世家武将的厚重气派。马车刚停稳,门房便已迎了上来,显然主人家早有准备。
“张将军大驾光临,我家主人已在府中恭候。”门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引着二人往里走。
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正厅。常元钧身着便服,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见张昉进来,脸上堆起惯有的客套笑容,起身相迎:“大将军亲临,倒是让老夫受宠若惊。”
“常将军客气。”张昉颔首回应,语气不失分寸,“今日登门,是有一事想向将军请教。”
“大将军请坐。”常元钧抬手示意,待张昉与奚殷落座,才慢悠悠道,“不敢当请教二字,您直说即可!”
张昉端起侍女奉上的茶,浅啜一口,目光直视着常元钧:“将军今日在朝堂上为我伯父仗义执言,某不甚感激。然我不解,将军与我张家素来政见不合,今日为何会挺身而出?”
常元钧闻言,放下茶杯,眼底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沉了下来:“老夫与张狩争了一辈子,不敢说自己是何等菩萨般的人物,只有一样事,老夫比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腐儒清楚得多。铮铮英魂,岂容污蔑?”
他顿了顿,看向张昉,眼神复杂:“再者,唇亡齿寒的道理,老夫还是懂的。”
张昉自觉常元钧不似作伪,心中微动,又道:“将军认为,周明背后之人,会是谁?”
“温可贞。”常元钧毫不犹豫地吐出三个字,“那老狐狸!”他轻哼:“以为将张狩的牌匾挪出太庙,便能在供桌上给文臣腾个位置。”
“那雍国呢?将军可曾与李攸有过联系?”张昉追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常元钧偏过头,神情阴沉的像是要杀人,他盯着张昉半晌,才端起茶杯缓缓道:“张昉,你竟问一个父兄皆死在雍国手里的人,是否同不共戴天的仇敌相互勾结?”
张昉静静地看着常元钧:“常世伯,咱们不妨把话说明白些。您想要什么,我很清楚,东都粮草一案中,您在其中做了什么,我也很清楚。可今日我得明白告诉您,这大将军之位,便是我死了,您也坐不上。”
“嘭”的一声,常元钧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鲜血混在雪白的瓷片上,印出他此刻的面色:“原来大将军今日是来诛心的?”
张昉对他的杀意仿若未闻:“世伯对朝堂洞若观火,又怎会不懂君心二字?”
“呵,君心。”常元钧冷笑两声。这是对武将来说多奢侈的东西,其实他内心何尝不知只要姜帝在一天,世家武将就别想掌握兵权。可他偏不甘心,尤其是张狩死后,自己仍不被重用。这种嫉妒化作烈火,快要将他的脏腑烧穿。
管家听到动静,亲自又奉上新茶,又悄悄退下,屋内重归寂静。
“做个交易吧,世伯。”张昉继续道:“雍国李攸虽败,却一直下落不明。东都才刚安定,镇北军我又离开太久。比起在都城被文臣纠缠,我更愿意去边地戍守。若世伯愿意,我可荐您统管新官遴选一役,若我不在都城,您自然便宜行事。”
常元钧吹去茶水上的浮叶:“大将军在施舍老夫?”
“我是在恳求您。”张昉道:“文武倾轧,本就是祸乱根源。若武将再党争不断,相互掣肘,则姜国必蹈雍国覆辙。”
“大将军实在是个有趣的人。”常元钧再一次对面前这个女人刮目相看,他相信张昉的承诺,因此几乎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将军需要老夫做些什么?”
张昉道:“我需要将军保证,这件事结束后,别为难温大人,也放过文臣们一码。”
常元钧不屑嗤笑道:“到底是女人,竟做些妇人之仁的事。”
张昉起身,直视常元钧:
“二十三年前,温可贞任职地方,兵乱中为救百姓,长子夭折”
“十九年前,温可贞刚入中枢,为战时军饷筹备散尽家财。寒冬腊月仅靠稻草取暖,冻折一条好腿。”
“十二年前,伯父身死,姜国全国震悚陷入慌乱,是温可贞站出来带着众学子以礼义教化,以忠贞规劝,安定了民心。”
“常将军,温大人不曾负国,即便他如今借我伯父发难,他也仍对得起一个‘贞’字。”
默默良久,这偌大的会客厅被日光铺满,微小的尘埃在光里游荡。
“知道了。”这是常元钧最终的答复。
“多谢常将军成全。”张昉点头,抱拳后向外走去。“可是将军。”张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若您治下世家子弟再罔顾军法,欺压百姓,于洪便是例子。这一点,还烦您谨记。”
“哼。”常元钧望着张昉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黄髫小儿。”
出了常府,张昉二人翻身上马。朝沈命司奔去。
在进去提审周明之前,张昉将刘弊叫来,让他换上一身制式黑衣,覆半面在一旁记录口供。
刘弊本来意外张昉的突然传召,得知是进沈命司替其行事,内心突然涌出一股难言的紧张和激动。他终于确定,张昉愿意将他拉入这场权力的博弈。
甫一踏入沈命司,便被一股混杂着铁锈、霉味与血腥的寒气裹住。青黑的砖石湿滑冰冷,墙缝里渗着暗绿的苔藓,头顶仅留窄窄一道天光,斜斜切进长廊,将两侧囚笼的影子拉得扭曲可怖。铁链拖地的脆响、囚徒压抑的呻吟与远处刑具碰撞的钝响交织,在空旷的地牢里反复回荡,透着生人勿近的森然。
奚殷走在最前,腰间横刀的刀柄与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两侧囚笼里的人纷纷缩起身子,唯有最深处那间天字狱,传来刻意放大的冷哼。
“张大将军,你让周某好等啊!”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地牢的潮气泡透了。张昉脚步未停,深紫色圆领朝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土,身上绣麒麟纹在晦暗的牢笼里愈发狰狞。刘弊紧随其后,黑衣覆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手中纸笔早已备好,指尖稳如磐石,全然不受周遭环境影响。
天字狱的牢门由实心精铁铸就,上嵌狰狞兽首锁,奚殷上前,手腕发力,“咔哒”一声便将锁扣扯开,沉重的铁门向内敞开,一股更浓重的秽气扑面而来。
牢内仅容一人转身,石壁上只有一个拳头大小通往外界的气孔,昏暗的光线下,周明被铁链锁在墙上,衣衫早已被汗污浸透,黏在身上,却依旧梗着脖子,眼底满是桀骜与怨毒。他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却刻意挺直脊背,试图维持御史大夫的体面,只是那不住颤抖的双腿,暴露了他的恐惧。
“其实我本连这一趟都不必来的。”张昉站在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朝堂上偶遇寒暄:“毕竟你我都清楚,朝堂上那些对张老将军的无端攀扯,皆是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