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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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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刘弊终于攒够了起身的勇气,他缓缓爬起来,踉跄着走进雨中。青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刘弊单薄却挺拔的身形,只是那挺直的脊背,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狼狈。

刚走到回廊转角,一道黑影突然从廊柱后走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奚殷。

他依旧一身和张昉极像的黑衣,双手抱臂立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发梢和肩头。平日里冷冽的眼神,此刻在雨雾中显得愈发深沉,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刘弊,像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到的闹剧。

刘弊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侧过脸,想避开奚殷的目光。脸颊上的痛感提醒着他方才的屈辱,而眼前这个人,是张昉最信任的人,是他一直想与之比肩却又处处针锋相对的人。他不想让奚殷看见自己这般模样,不想让自己最后的那点骄傲也被雨水冲刷殆尽。

“躲什么?”奚殷的声音穿过雨帘传来,低沉而清晰,没有半分波澜。

刘弊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奚殷,红肿的半边脸颊在雨中显得有些狰狞,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奚副将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那个闲心。”奚殷迈步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你以为,阿姐为什么打你?”

“无非是我不该妄议你我在她心中的分量。”刘弊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将军还真是护你,我不过是说了实话,一向冷静的她就对我动手了。”

奚殷听到他对张昉的称谓,没有高兴,只将眉头皱的更深:“你到现在都觉得,阿姐只是因为护我才打的你?”

刘弊被问的猛地一窒,他内心其实有些明白那个答案,只是他到现在还不太相信,更不愿承认罢了。

奚殷上前一步,逼近刘弊,周身陡然升起寒意:“刘弊,你还真是从来都没将自己当成过一个‘人’啊。”

他抬手,指着刘弊的胸口:“你这里装的,全是野心和不甘,唯独没有‘真心’。你将所有人,乃至自己都看成一个工具。这样的你,就算杀尽所有障碍,也依旧是那个在风华台任人践踏的姜蓼,因为你从未真正活过,从未真正懂得,什么是‘人’。”

“你懂什么?”刘弊冷笑着挥开奚殷的手:“乱世里挣扎求生本就各凭本事,凭什么你就比我高贵?”

奚殷闻言,指着庭院里那盏在雨中依旧亮着的灯笼,声音陡然拔高:“你看这将军府,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在乱世里挣扎求生?刘弊,问问你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雨水越下越大,混着奚殷掷地有声的话语打在回廊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刘弊的脑海中炸开。

没有回答,刘弊转身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屋子逃也似的离去。

回到屋内,他没有立刻擦拭身上的雨水,而是坐在桌前,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红肿的脸颊,他抬手抚摸着那片疼痛的地方,眼神沉凝。

望着泛着昏黄橘光的灯火,他突然想起了小鸠儿。这么久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体面的人,可他一直都没有胆量去看看小鸠儿。

不敢去的原因他说不好,总归是觉得还得再等等。等到自己再体面些,等自己站的再高些。等他从外到内彻底脱下了“姜蓼”的皮相,长出新的骨,再去也不迟。

夜雨敲窗,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停歇。刘弊坐在桌前,油灯的火苗摇曳了一夜,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极了他这些年颠沛流离的人生。

脸颊的红肿还未消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结痂,可比起这些皮肉之痛,张昉那句“别让我后悔救你”像一根淬了冰的针,反复刺着他的心脏。他抬手抚摸脸颊,掌下的触感滚烫,那是张昉掌掴的余温,也是他从未有过的羞耻与警醒。

他一直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变得够强,摆脱“姜蓼”这个名字带来的屈辱,就是活着。他算计人心,利用善意,把将军府所有温情都当成“有用”的筹码,却从未想过,这些他刻意忽略的温暖,竟是乱世里最难得的东西。

他一直怕。怕信任后被背叛,怕依赖后被抛弃,怕敞开心扉后,再次被人当成玩物践踏。所以他用野心裹住自己,以为这样就能刀枪不入。

“真心……”他低声呢喃,指尖摩挲着桌角的木纹,那里还留着嚣儿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小舅舅”。原来他不是不需要,只是不敢要。

天蒙蒙亮时,刘弊起身,没有换干净的青衫,只是简单擦拭了脸上的痕迹,便走出了房门。庭院里湿漉漉的,草木带着雨后的清新,西跨院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宋姐在准备早饭。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转身走向西跨院。王大娘已经醒了,正坐在廊下看着院中的花草发呆,眼神里带着些许茫然。刘弊脚步顿了顿,终究走上前,声音还有些沙哑:“王大娘,外面凉,要不要进屋?”

王氏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是刘管事啊,不凉,看着这些花,心里舒坦。”

刘弊没说话,转身走进屋,将炭火拨得旺了些,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他做这些时,动作有些生硬,不像宋姐那般自然。王氏接过水杯,看着他红肿的脸颊,犹豫着问:“娃儿,你脸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刘弊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避开,可对上王氏关切的眼神,那眼神像极了母亲临终前的模样,让他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道:“没事,不小心撞的。”

“撞得这么重?”王氏放下水杯,伸手想碰,又怕弄疼他,停在半空,“可怜的孩子,一定很疼罢,往后小心些啊。”

这句朴素的关切,让刘弊指尖微微收紧,却未显露半分异样,只闷声道:“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西跨院,像往常一样,将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他做这些时,一言不发,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反倒多了几分踏实。

张昉起床时,便看见这样一幅画面:刘弊穿着半湿的青衫,蹲在西跨院的花池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刚冒芽的树松土,王大娘坐在一旁,手里用稻草杆编着篮子,偶尔和他说句话,他虽回应得简短,却没有不耐烦。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廊下静静看着,直到刘弊忙完,转身看见她,才愣在原地,眼神复杂,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张昉转身走向庭院中央的木香架下,那里摆着两张石凳,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过来坐。”

刘弊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盯着石桌上的纹路。

“脸还疼吗?”张昉先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刘弊喉结动了动:“不疼了。”

“我昨日打你,不只因你妄议奚殷。”张昉缓缓道,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还因你将自己和别人的善意看得太轻。”

刘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你的野心,我从来没怪过。”张昉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乱世之中,想活得体面这本无可厚非。可你错把‘真心’当成累赘,把‘信任’当成弱点。不知道孤立无援的野心,终会把你拖入更深的泥潭。”

她顿了顿,拿起石桌上一片带露的木香花瓣,轻轻放在指尖:

“刘弊,你扪心自问,将军府的人可曾对你有过一分算计?”张昉继续道,“旁人对你的好你不是没看见,只是不敢信。”

刘弊的手指紧紧攥住石桌的边缘,指节泛白。他想反驳,想说自己经历过的背叛与屈辱,想说真心换不来好下场,可话到嘴边,却被张昉的眼神堵了回去。

张昉的眼神没有指责,只有理解:“我知道你怕。怕真心被辜负,怕依赖被抛弃,怕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转眼就没了。我十六岁失去伯父,孤身一人领兵,也怕过,以为只有自己够强,才能护住一切。”

她看向院中的孩子们,嚣儿正拉着照儿跑,笑声清脆:“可后来我发现,真正的强大,是在经历过一切后仍有选择相信的勇气。奚殷跟着我,不是因为我够强,是因为我们彼此信任;东都军肯为我卖命,不是因为我兵权在握,是因为他们信我护民,信我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

“刘弊,”张昉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语气郑重,“野心和谋略当然可以成为你的铠甲,你可以往上爬,但不必踩着别人的善意;你可以追求体面,但不必隐藏自己的内心。你不是姜蓼了,你是刘弊,是将军府的家人。”

刘弊终于有勇气抬头看着张昉,他透过张昉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从前的母亲,看到小鸠儿的笑,看到了将军府的一切。他恍惚想起奚殷那句“你从未真正活过”,张昉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让他积压在心底的防线,时隔多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重新低下了头,声音低沉却平稳:“我想试试。”

没有哽咽,没有眼泪,只有藏在平静之下的坚定。

张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雨后初晴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好。”

廊下木香花随风轻摇,花瓣落在刘弊肩头。他起身,朝着阴影处缓缓走去。

自那日谈话之后,众人没察觉有何异样,刘弊好像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似乎又有些区别,他那平日挂在面上那不达眼底的笑,如今也有几分真心了。

近来天气愈发和暖,将军府满是新绿飞红,晨露滴落在青石板上,映着张昉的身影。她后背的伤口已结痂,虽仍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但久卧府中的沉闷终究抵不过朝堂诸事的牵挂。今日,是她伤愈后第一次上朝。

奚殷早已备好朝服,代表着雍国武将之首的深紫色官服绣着金色麒麟纹,衬得她眉目愈发深邃。萧照在一旁帮她整理腰带,动作轻柔:“阿娘,路上慢些,我和嚣儿都挂念您。”张昉摸了摸照儿的头,接过奚殷递来的朝笏:“放心。”

车马驶离将军府时,晨光正好。张昉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朝笏边缘,思绪不由自主飘向了沈命司中。季怀清生擒方刍后,那雍国监军一直被押在沈命司大牢,虽经几轮审讯,却始终不肯吐露和雍国相关的有用情报。如今常元钧与雍国的联系尚未查清,李攸下落不明。想要探查姜国内部是否同雍国有所牵连,方刍或许是个突破口。今日退朝后,正好去沈命司提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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