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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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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道上车马辚辚,不多时便到了宫门前。张昉下车,正撞见常元钧领着几位武将走来,他脸上堆着惯常的客套笑容,眼底却藏着几分晦暗:“大将军伤愈归朝,真是可喜可贺。”

“常将军客气。”张昉颔首回应,语气疏离,侧身与他错身而过,踏入宫门。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姜帝端坐龙椅,见张昉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张卿伤愈,朕心甚慰。本想让你多休养些时日,可惜军中冗务缠身,须得你亲为啊!”

“臣谢陛下体恤,此乃臣分内之责。”张昉躬身行礼,刚要起身,却见御史大夫周明突然出列,手持笏板,面色严肃:“陛下,臣有本要奏!”

愤慨的声音打破了朝堂内的和乐氛围,姜帝心中不悦,挑眉道:“周卿但说无妨。”

周明上前一步,目光直指向张昉,语气凌厉:“陛下,东都之乱,根源在于梁邦业!此獠贪腐军饷、通敌叛国,若非他在东都作祟,何至于百姓遭难、将士流血?而梁邦业能有今日之祸,皆因张将军与已故的张狩老将军处置失当!”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张昉心头一沉,眉头微蹙:“周大人此言何意?”

“何意?”周明冷笑,“梁邦业早年在镇北军贪腐,张将军彼时身为镇北军节度使,未按军法将其处斩,仅将他逐出军中,这是纵容!更有甚者,梁邦业被逐后,竟能调任东都军,更一路做到监军使!这桩桩件件,难道就没有蹊跷吗?”

“本将当初——”,张昉听完,正要反驳,却被姜帝抬手打断。姜帝面容晦暗,他不置可否,只是沉声问周明:“当初是朕连下三道圣旨让张卿将梁邦业押解回京的。怎么,周卿是在质疑朕的决策吗?”

天子之怒,伏尸漂橹。姜帝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内回旋,像抵在脖颈上的利刃一样让众人冷汗簌簌而下。

“陛下!”周明五体伏地,头颅磕的砰砰响:“若无张狩密信保举,您怎会受奸臣蒙骗啊!”

凄厉的声音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姜帝双目猛的怒睁,他狠狠将桌上奏折砸下,怒斥道:“张狩给朕的密信,你又如何得知!窥伺军机,实乃逆贼!”

左右刀斧手猛的上前,数柄利刃指向周明,只等天子下令便可诛杀。谁料此刻的周明反而不慌了,他缓缓抬起满是血迹的头颅,整理好衣襟,跪的笔直:“陛下,臣得知密信内容,是因为当初那封信,就是张狩迫臣代笔的!”

一句话,惊起千层浪。周明不顾其他,继续道:“当年臣是张狩的军府录事,他有一日迫臣模仿他的字迹,以他名义写下这封举荐信。陛下念及张老将军功勋,才对其深信不疑!”

他抬高声音,字字铿锵:“张狩老将军认人不清,私荐奸佞;大将军心软纵容,养虎为患!东都之乱,二人难辞其咎!臣恳请陛下,治大将军失职之罪,令其圈禁待查!另,张狩老将军举荐奸佞,有负皇恩,应将其排位移出太庙,以正纲纪!

“住口!”姜帝的愤怒到达极点。他望着高台下神态各异的百官,像是俯瞰众生的神明。真是太卑劣了,这群人居然卑劣到要用污蔑一个为民而死的英雄这种下作手段,来填满自己的欲壑。

张狩是谁?他曾经是统管姜国兵马的大将军,身后誓死追随的部下不计其数。若他真想搅乱朝纲,便不会因救一个老妇人战死他乡!对于张狩,姜帝从来都不会怀疑哪怕一分。那种因惧怕臣子夺位而惶惶终日,不惜利用制衡党同伐异,甚至仅仅因为疑心就构陷臣子来满足自己可笑自卑内心的人,也配称为帝王?

他偏偏要同守护姜国的勇士们做一对千古难寻的君臣楷模!

想到这,他的目光扫过了不发一言的张昉。这种时候她一个刚得高位的朝廷新贵不便开口,说的越多,越有人质疑她的忠心,而这是一手扶植她得势的姜帝不愿看到的。张昉并不知姜帝的担忧,她立在殿中,深紫色圆领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虽内心有万千疑虑,但她仍在帝王的暗示下安静的闭上了嘴。

姜帝目光又扫过在阶下默然伫立的中书令温可贞身上。这个已知天命的花发老者,为官的履历就如同他身上的袍服一样不染纤尘。作为文官之首,温可贞此人可真是天下读书人都崇敬的儒生帝师,一生都为姜国的莘莘学子奔走忙碌。如今他也安静站在下面,眉眼间是惯有的温润平和,仿佛殿中这场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姜帝没有问看似最有可能构陷张家的常元钧,而是垂询了这个曾经的老师:“温卿,你以为如何?”

温可贞躬身出列,步履沉稳,袍角扫过地面无声无息。他先是对着姜帝深深一揖,而后转向张昉,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陛下,周御史所言,或有偏颇,却非全然无据。张老将军昔年举荐梁邦业,确是事实;张将军当年未按军法处置贪腐之徒,亦是实情。东都之乱,百姓流离,将士殒命,此事总要有人担责,方能安抚天下民心。”

闻言,姜帝没有反驳,而是又问向了在一旁同样默默良久的常元钧:“常将军,你又觉得如何呢?”

常元钧闻言,抬起了低着的头。他回身环顾,殿中百官或垂首不语,或面露窃喜,文臣们眼底那点隐晦的算计,像极了多年前战场后方那些递来的弹劾奏章,字字句句都想将武将钉死在“跋扈”的罪名上。

他忽然想起张狩。那个比他晚入军营两年的男人,一身铠甲染过北地的风雪,也浸过南蛮的瘴气,打起仗来悍不畏死,但凡有关百姓,他都赤诚以待。当年两人争大将军之位,朝堂上针锋相对,军帐中各执己见,可私下里,却也曾在庆功宴上共饮一壶烈酒,聊起戍边的艰苦,说起麾下将士的不易。张狩是平民武将的翘楚,身后没有世家牵扯,活得肆意坦荡;而他常元钧,出身将门世家,族中子弟遍布军中,看似风光,实则处处被帝王忌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即便立场不同,他们终究都是在沙场刀尖上舔血的人。他们懂彼此身上的伤痕,懂将士们冲锋陷阵时的决绝,更懂功高震主后那如影随形的猜忌。如今张狩早已长眠地下,配享太庙本该是武将至高的荣耀,却没想到死后还要被人拿出来随意编排,连尸骨都不得安宁。常元钧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陛下!”常元钧出列,步履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殿中的寂静。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臣以为,周御史与中书令的话,太荒谬!”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谁不知常元钧与张家素有嫌隙,当年争大将军之位时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却反常地为张狩和张昉说话,实在出人意料。

周明脸色一沉:“常将军何出此言?难道张狩私荐奸佞、张昉纵容贪腐,都不是事实?”

常元钧微微侧身,斜睨着周明,像是在看灰鼠的鹰隼:“就凭你,也配指摘张狩的过失?”他嗬嗬冷笑着,面容鄙夷又不屑:“若无张狩,竖子焉能成人!”

“放肆!太放肆了!”

“有辱斯文!”

“陛下!常元钧殿前失仪,臣冒死请谏治他大不敬之罪!”

常元钧一语激起千层浪,所有针对张家的矛头此刻全部对准了他。

姜帝看着眼前乱哄哄的众人,面容竟是比方才好了不少。他摆手让众人安静,示意常元钧继续说下去。

常元钧恭敬行礼后,干脆侧身向众大臣道:“张狩已死,仅凭他周明一句话便要断定张狩有罪,诸位是不是太过武断了?便不说张狩,就是大将军张昉在东都一战的功绩,诸君有谁堪较?”他又对周明道:“你又有何证据证明你写那封荐信是张狩所迫,而不是你假借张狩之名混淆陛下视听,同梁邦业沆瀣一气谋求私欲?”

常元钧仅仅几句话,就从张狩的有心之失,变成了周明的刻意构陷。

事情到了这一步,姜帝已经了然于心。那周明是谁的人,中书令端的什么心思,实在昭然若揭。

这台下文臣,武将,左右分立。可站的都是姜国的朝堂。作为帝王,他总要给所有人一个交待。因此姜帝没有问罪趴在地上哑口无言的周明,而是冲张昉道:“张卿,你可知罪?”

张昉自然懂姜帝的意思,跪下道:“臣知罪。当初心软未按律诛杀梁邦业,此罪一;如今不能平军务,使群臣误解,陛下烦忧,此罪二。为平众怒,臣请罚。”

姜帝自然不会真罚些什么,于是让张昉起身:“念卿平日劳苦功高,朕便罚你查清此事,还你伯父一个清白!”

“陛……陛下!”周明彻底愣住了,让张昉查案,还张狩清白,这哪是惩罚?这明明就是将自己的命丢在张昉手里了!

温可贞终于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陛下,张大将军疑罪未决,如何查案?臣请陛下先将大将军同周明禁足,再派兰台诸位大夫细查!”

姜帝面色重新染上寒霜:“温卿,若禁足了张昉,接下来的新官遴选,还要不要选武官呢?”

温可贞端着手,抬眉道:“不是还有常将军吗?由他暂代大将军一职,想来也并无不妥。”

四周仿佛胶着了起来,半晌后,一直没说话的张昉突然开了口:“温大人。”她语气平静而沉稳:“若论查案,兰台可与沈命司相较?”

温可贞一愣,还未张口,那边周明已经驳斥道:“你涉案其中,难道由你节制的沈命司还能相信吗?”

“蠢货!”温可贞不禁在心里怒骂一句。果不其然,姜帝闻言陡然暴怒:“来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叉出去!”

周明一瞬间空白一片,他不知道怎么了,骂了一句沈命司姜帝怎么就能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自己了。殊不知沈命司由张昉节制不假,可沈命司代表的从来都是姜帝绝对的信任,当着姜帝的面骂沈命司不可信,不就相当于骂沈命司是姜帝排除异己的专权工具吗?

“张卿,朕给你一月时间,弄清楚这件事,给朕一个明白交待!”彻底怒了的姜帝轻而易举就决定了查案之权交由谁手。这下,连温可贞也不好强拗。

姜帝说完挥袖离去,留下一众朝臣面面相觑。

“温大人。”散朝的时候,常元钧喊住了中书令。

“常将军何事?”温可贞停住了步子。

“本将想给温大人一个忠告。”常元钧揣着手,面上似笑非笑。

“有何忠告?”温可贞抬眼。

“下次想削武将的权,直接冲张昉来。若再以张狩借题发挥,你信不信张昉会活劈了你?”他说完,哈哈大笑,留下双目微吊的温可贞,猛地一甩袖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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