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朱雀道上,车马辚辚。张昉一身轻甲未卸,肩头还沾着边塞的风尘,胯下战马踏过青石板路,蹄声沉稳,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自东都大捷、叛党肃清的消息传回都城,京中百姓早已翘首以盼,如今见骠骑将军归来,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孩童们追着马队奔跑,口中高喊着“张将军”的名号。
马队行至宫门之外,奚殷勒住缰绳,张昉翻身下马,将战马交予禁军,将佩刀递给在一旁恭候的奚殷,又卸去甲胄,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摆,迈步踏入宫门。宫道两侧,禁军肃立,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划一,目光中满是崇敬。这位以女子之身立下不世战功的将军,早已是姜国军民心中的传奇。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姜帝端坐龙椅,目光落在阶下的张昉身上,眼中满是赞许。待张昉行完君臣大礼,姜帝朗声道:“张昉听旨!”
张昉俯身叩首:“臣在。”
“卿镇守东都,肃清叛党,重创雍军,护境安民,劳苦功高。朕念卿智勇双全,忠勇可嘉,特封卿为靖国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节制诸路将领,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另赏将军府扩建,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张昉叩首谢恩,声音沉稳,没有半分得意与骄矜。起身时,她脊背微曲,目光清正,与百官的瞩目坦然相对,不见丝毫怯色。
封赏完毕,百官纷纷上前道贺,常元钧亦在其中,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张昉一一颔首回应,语气谦和却不失疏离,始终保持着将领的分寸。
退朝之后,内侍监总管悄然走到张昉身边,躬身道:“张将军,陛下有请,移步内殿叙话。”
张昉心中了然,颔首道:“有劳大监。”
随内侍穿过几道宫廊,便到了皇帝日常议事的暖阁。暖阁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案上摆着刚沏好的热茶,氤氲出淡淡的茶香。姜帝已换去龙袍,着一身常服,见张昉进来,便笑着招手:“张卿,快坐。一路奔波,辛苦了。”
“谢陛下。”张昉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端正,双手放在膝上,保持着恭敬,“为国效力,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姜帝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推至她面前:“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你在边塞受苦多日,也该享享都城的繁华了。”
张昉双手接过茶盏,指尖微触温热的杯壁,轻声道:“陛下赐茶,臣惶恐。”她浅啜一口,茶香清冽,驱散了些许疲惫,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姜帝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禁失笑:“在朕面前,不必如此拘谨。你我君臣多年,朕还不了解你?当年你十六岁灭黎国,回京时也是这般模样,明明立了大功,却反倒比平日更显谨慎。”
提及往事,张昉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却依旧恭声道:“陛下信任,臣方能屡立战功。臣深知,手中兵权乃陛下所授,肩上责任系着家国百姓,不敢有半分轻忽。”
“正因你这般赤诚,朕才放心将天下兵马交予你。”姜帝收起笑容,语气沉了几分,“东都之事,你办得极好。梁邦业通敌叛国,常元钧虽未直接牵涉,但其借周复安之手染指运粮,朕早已知晓。此次封你为大将军,既是赏功,也是要借你之力,肃清军中积弊,震慑那些心怀异心之辈。”
张昉心中一凛,俯身道:“臣遵旨。臣定当恪尽职守,整肃军纪,绝不姑息任何危害家国之事,不负陛下信任。”
“朕信你。”姜帝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带着对晚辈的疼惜,“你在东都自罚脊杖五十三,为百姓谢罪之事,朕也已知晓。”
张昉闻言,脸颊微微一热,低声道:“军中出现杀良冒功之徒,乃臣治军不严之过,自罚是应当的。百姓乃国之根本,臣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说得好!”姜帝赞许点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比打赢十场胜仗更难得。朕知道,你将军府向来清贫,大半俸禄都以朕的名义贴补给了阵亡将士的遗属,这份心,朕记在心里。”
张昉听完此话颇为动容,诚恳道:“将士们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臣岂能让他们的家人无依无靠?些许俸禄,比起他们的牺牲,微不足道。”
姜帝凝视着她,目光中满是亲切与信任:“张卿,你是张家忠良之后,继承了你伯父的风骨,更有你自己的行事准则。如今朝局虽稳,但雍国虎视眈眈,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朕需要你这样一柄利刃,替朕稳住江山,护佑万民。”
“臣万死不辞!”张昉再次叩首,饱含对姜帝的忠贞之情。帝王的信任,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是何等奢侈的恩赏。多少武将,譬如李攸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她张昉却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
姜帝扶起她,从案上拿起一份密函,递了过去:“这是你让沈命司上奏给朕的军报,上面提及雍国李攸失踪之事,未见尸体,朕总是不大放心。现在朕将此事交予你,务必盯紧雍国。”
张昉接过密函,她郑重收好,躬身道:“臣遵旨,请陛下放心。”
姜帝点点头,又道:“你刚回京,先回府歇息几日,与家人团聚。将军府的扩建事宜,朕已命人督办,往后,你也该有个像样的府邸,也好让嚣儿那孩子安稳成长。”
提及嚣儿,张昉脸上显出柔和的笑意:“多谢陛下体恤。臣回京前已收到家书,嚣儿在府中由您派大监不时照拂,学业颇有长进,还念叨着要早日从军,为国效力。”
“少年有志气,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孩子。”姜帝笑道,“不过朕可不许你让他太早上战场,先让他多读些书,明辨是非,日后方能成为栋梁之材。”
“臣谨记陛下教诲。”
暖阁内的谈话,不知不觉已过了几个时辰。从边塞防务到朝局安稳,从将士抚恤到民生疾苦,姜帝与张昉无话不谈,没有君臣之间的隔阂,只有知己般的信任与托付。张昉始终保持着恭敬将自己对军务、对国事的见解一一禀明,姜帝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赞许,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君臣二人相得益彰。
临走之时,姜帝还亲自送至暖阁门口,望着她离去的坚毅背影。
直到张昉的身形消失在巍巍宫墙,姜帝缓缓道:“听闻最近有许多谣言,说她暗中培植党羽?”
身旁的内侍监总管躬身应道:“回陛下,京中确有此类流言,说是有人见沈命司频繁出入将军府,便揣测张将军借监察之力结党营私,甚至暗蓄私兵,意图不轨。”
“揣测?”姜帝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他负手踱了两步,指尖划过廊下悬挂的宫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张昉是什么人?她若想培植党羽,当年镇北军兵权在握时便可动手;她若贪图权势,早年间便不会为了一个敌国公主,甘愿受六十军棍,错失大将军之位。”
内侍监总管跟着帝王多年,深知他素来沉稳,极少如此动怒,更从未这般维护过哪位臣子,不由得好奇道:“陛下,臣斗胆一问,您对张将军,当真是半分疑虑也无?毕竟她手握天下兵权,军中威望又盛,古来功高震主者……”
“古来功高震主者,多是贪权恋势之辈,可张昉不是。”姜帝打断他的话,目光望向远方,似是透过宫墙,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沙场,“你还记得她伯父张狩吗?”
内侍监总管忙道:“自然记得,张老将军乃国之柱石,当年北疆告急,他以三千虎师挡十万夷狄,粮尽时煮马革、啃树皮也未曾后退半步;朝堂有人构陷他拥兵自重,他解甲归京时,身边只带了两名亲卫,府中清贫得连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是啊,张狩就是这样的人。”姜帝眼中满是追思与赞许,“他一生征战,护的是姜国的疆土,守的是百姓的安宁,从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当年他麾下将士愿为他赴汤蹈火,从不是因为他培植了什么党羽,而是因为他赏罚分明,体恤下属,肯为将士挡箭,肯为百姓请命。”
他转过身,语气愈发郑重:“张昉这孩子,完完全全继承了张狩的风骨。你看她将军府,俸禄大半贴补给阵亡将士遗属,自己过得清贫;你看她治军,护民为要,军法为纲,连杀良冒功的下属都绝不姑息,甚至自罚脊杖以谢百姓;你看她待人,奚殷是她一手提拔的孤儿,陆尧是她不拘出身重用的小校,这些人追随她,是感念知遇之恩,是信服她的为人,而非畏惧她的权势。”
“再者,沈命司虽听她节制,可她从未用过这权力谋私。”姜帝冷笑一声,“那些造谣者,只看到她手握兵权,却看不到她付出的代价;只忌惮她的威望,却看不懂她一片赤诚。”
内侍监总管恍然大悟:“陛下英明,是老奴愚钝了。”
“不是你愚钝,是人心易疑。”姜帝轻叹,“可朕信她。”他顿了顿,目光中满是笃定,“朕看着她年少上战场,看着她镇守边疆多年无一差错,看着她一次次将个人荣辱置之度外,只为护国安民。这样的人,若都不值得信任,那姜国朝堂之上,还有谁能让朕托付江山?”
他抬首望向张昉离去的方向,这孩子行事一如当年的张狩:“张狩当年曾对朕说,张家的儿女,生来就该护着姜国的百姓,刀可断骨,志不可夺。如今看来,张昉没有辜负她伯父的教诲,更没有辜负朕的信任。”
内侍监总管躬身道:“陛下识人善任,张将军忠勇无双,实乃姜国之幸,百姓之幸。”
姜帝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传令下去,再敢散播有关张将军的谣言者,以诽谤重臣论处,从严查办。”
“老奴遵旨。”
暖阁外的风渐渐平息,宫灯在夜色中静静燃烧,映照着帝王沉稳的身影。姜帝心中清楚,他信任张昉,从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多年观察后的笃定。这样一位心怀家国、淡泊权势、隐忍坚毅的将军,是姜国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实的盾,值得他倾尽帝王之信,托付万里江山。
夜色如墨,朱雀道上的灯火已疏疏落落,只剩零星几家商铺还亮着微光。张昉的坐骑踏着青石板路,蹄声清脆,一路从宫门延伸至将军府外。府门并未上闩,只虚掩着,门檐下悬着的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晕出一片暖黄的光晕,像是特意为晚归之人留的念想。
她翻身下马,动作较之往日略缓了半步,落地时身形微晃,眼前一黑便要倒下,却被奚殷臂弯稳稳接住。
“阿姐!”奚殷知道,今日一番折腾,定是她伤口又裂开了。
情急之下奚殷想将张昉打横抱起,却被她抬手示意无事。刚站定,守在门房的陈翁便闻声探出头来。老人眯着昏花的老眼,借着灯光打量片刻,突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将军回来了!将军回京了!”声音里满是惊喜,连带着手脚都利索了几分,忙不迭地推开府门。
府内的寂静瞬间被打破。先是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欢笑声迅速传递开,继而整个将军府的灯都被次第点亮。
宋姐提着大红色的灯笼,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眼眶一红便哽咽道:“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路颠簸,快进屋暖和暖和!”她说着便想上前搀扶,独臂却不知不知何处下手,只一个劲地抹眼泪。
“宋姐,我无碍。”张昉卸下肩头的甲胄,递给迎上来的仆从,苍白的面色被黑夜掩藏,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让你们惦记了。”
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从宋姐身后冲了出来,正是嚣儿。他还穿着外衣,头发睡得有些凌乱,脸上被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约摸是趴在哪里等自己等的睡着了,这会儿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他一眼就认出了张昉,张开双臂便要扑进她怀里:“阿娘!你终于回来了!嚣儿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