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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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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了两日,杀良冒功之事在张昉雷霆手段下终究是有了尾声。对于东都军,百姓们到底比从前亲近些。追查主要犯罪军官的事儿全被奚殷同季怀清带着沈命司的人包了,众人之得力,办事之迅速,让张昉难得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除此之外,只有一件大事,需要她张昉亲力亲为,那就是监斩一众杀良冒功的主犯。

沈命司抓了除桐生外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包括陆尧。

追查,下狱,刑鞠。

按照之前的安排,陆尧迅速从沙场新贵变成了阶下囚。

往日冷清的刑场被围得水泄不通,雪后的冻土上凝结着冰碴,寒风卷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高台之上,张昉一身玄色铠甲,肩甲上的霜花未融,面容冷峻如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刑场中央被绑在立柱上的“陆尧”身上。

“陆尧同一众主犯纵容部下杀良冒功,枉害五十三名无辜百姓,证据确凿,今日依军法处斩,以儆效尤!”传令兵的声音穿透寒风,字字清晰。

“陆大哥!”人群前列的桐生猛地往前挤了两步,被身旁的兵士拦住。他双眼通红,握着拳头的手青筋暴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悲愤,仿佛真的为挚友蒙冤而痛彻心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悲愤之下,藏着怎样隐秘的欣喜。陆尧一死,张昉重伤,东都军群龙无首,他和父亲的计划便成功了大半。可当目光触及“陆尧”那张熟悉的脸时,心底又莫名窜起一丝涩然——那个倾囊相授兵法、在他被老兵刁难时挺身而出、待他如亲弟的人,终究要死于自己布下的局中。念头一转,他又死死瞪住了在高台上的张昉——虽是构陷之言,但是他的确没想到张昉会真的将陆尧正法,看来父亲说的没错, 张昉就是个卑鄙胆小的女人,恐有污名缠身就将一切过错推到陆尧大哥身上,让他替自己承担百姓的怒火,背负骂名!

“将军!陆大哥绝非此等之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桐生对着高台大喊,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哽咽,“求将军明察,给陆大哥一个清白!”

他演得情真意切,连身旁的兵士都面露不忍,低声劝他:“别喊了,将军已经定案,再说也无用。”

张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只淡淡道:“军法如山,不容置喙。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长刀,寒光在阳光下一闪而过。桐生下意识地别过脸,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他想起陆尧教他练枪时的耐心,想起大雪夜递来的温热姜汤,想起那句“以后我就是你大哥”的承诺。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让他莫名烦躁。

“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桐生猛地回头,只见“陆尧”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溅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一些感念平日陆尧照顾的几名兵士接连叹息,而桐生的脸上,悲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沉默。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然的代价,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想要扳倒张昉,就不能有软肋。陆尧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如今棋子落地,大局将成,他该高兴才是。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他喉咙发紧,竟生出几分窒息感。

刑场散去后,桐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刑场后侧的荒坡上。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他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刑场方向,神色复杂难辨。

“陆大哥,别怪我。”他低声呢喃,语气带着一丝自我安慰,“要怪就怪张昉心狠,怪这世道不公。等我和父亲掌控了东都军,定会为你‘昭雪’,让你名留青史。”

他试图用这些话麻痹自己,却挥不去脑海中陆尧的身影。那些真心的照拂、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是假的;他利用这份信任挑拨离间、布下死局,也不是假的。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撕扯,让他既兴奋又烦躁,既庆幸又莫名失落。

他不知道的是,刑场后方的密林里,真正的陆尧正被沈命司的人护着,透过树隙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桐生那副真假难辨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而高台上的张昉,目送桐生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转身对身旁的奚殷道:“硕鼠已经咬饵,通知下去,今夜加强戒备。”

奚殷颔首:“属下明白。”

寒风依旧呼啸,刑场的血迹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日,张昉“重伤卧床”的消息传遍军营,甚至传到了阳郡境内。军中虽有奚殷代管,那些被桐生拉拢过的军官,却仍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而阳郡边境的一处破庙里,桐生正对着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躬身行礼,正是逃亡多日的梁邦业。

“父亲,张昉重伤不起,陆尧已死,如今东都军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夺回兵权的好时机!”桐生眼中闪着光这位“父亲”在他的瞳孔中身形总是伟岸的,“我已经联系上军中几个旧部,只要我们里应外合,定能拿下睢郡,到时候常将军定会重用我们!”

梁邦业打量着眼前的儿子,眼中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算计:“你倒是有些用处。只是张昉心思深沉,你确定她是真的重伤?”

“千真万确!”桐生急声道,“军营里都传遍了,奚殷每日只在帐外守着,连军务都不敢让她知晓,想必是伤得极重。父亲,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梁邦业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就信你一次。今夜三更,你带人潜入军营,刺杀张昉做成病死样,再联合那些将领控制住中军帐,我在外接应。等张昉死后,你我父子再联名向常将军表功!”

桐生大喜,重重磕了个头:“儿子定不辱命!”

他转身离去时,并未看见梁邦业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漠——在他看来,这个多年未见的庶子,不过是他重回权力中心的棋子,用完便可弃之。

是夜。

冷月无声,星如点漆,阳郡边境的破庙被浓雾裹得密不透风,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极了临死前的哀鸣。季怀清一袭玄色劲装,衣袂沾着夜露,悄无声息地落在庙顶横梁上,指尖扣着三枚淬毒的长针,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庙内。

梁邦业正焦躁地踱步,身旁立着个足有九尺高的昆仑奴,黝黑的皮肤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冷光,双手各攥着一把沉重的月牙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青阳、长赢,率寅月、卯月封死东西二门,断他逃路;辰月、槐月,以烟硝扰乱视线,记住,只许伤昆仑奴,留梁邦业活口。”季怀清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过瓦片的缝隙传入下方潜伏的沈命司众人耳中,字字清晰却无半分波澜。她早已收到奚殷传来的密信,军营那边已布好天罗地网,桐生插翅难飞,她此刻的唯一目标,便是生擒梁邦业,揪出他通敌叛国的全部隐情。

众人领命,身形如鬼魅般散开。青阳和长赢贴着墙根移动,靴底裹着兽皮,落地无声;寅月、卯月分别摸到东西门后,将早已备好的铁锁扣在门闩上,又搬来巨石抵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辰月、槐月则从怀中摸出陶罐大小的烟硝,引线已被点燃,火星滋滋作响,只待时机。

庙内,梁邦业正对着空无一人的破庙怒骂:“桐生那蠢货!定是办事不力被张昉的人缠上了!我好不容易搭上李攸的线,就等他里应外合拿下睢郡。这要是误了大事,我前程尽毁!”他搓着手踱步,眼底满是对权势的贪婪,全然没察觉自己命途将近。

昆仑奴突然低吼一声,粗壮的臂膀猛地将梁邦业护在身后,月牙铲“哐当”一声拄在地上,震得地面尘土飞扬。他那野兽般的敏锐直觉,竟捕捉到了庙外极淡的呼吸声。

“动手!”季怀清低喝一声,指尖的银针如流星般射向昆仑奴的双眼,角度刁钻至极。

与此同时,辰月、槐月将烟硝掷入庙内,“嘭”的两声巨响,浓烟瞬间弥漫,呛得梁邦业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直流。他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死死抱住昆仑奴的腿哀嚎:“护着我!快护着我!”昆仑奴却丝毫不乱,挥舞着月牙铲护住周身,银针刺在铲面上,迸出点点火花,竟被他尽数挡下。

“杀!”青阳长刀出鞘,带着长赢撞开庙门冲了进去,刀刃直劈昆仑奴后腰。昆仑奴回身一铲,力道之猛竟将青阳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长赢趁机袭向梁邦业,却被昆仑奴察觉,一记侧踢如钢鞭般扫来,长赢躲闪不及,被踹中肩头,撞在石柱上喷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爬不起来。

季怀清见状,从横梁上纵身跃下,身形如落叶般轻盈,手中突然多了一把软剑,剑刃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浸过“蚀骨水”的利器,见血即腐,沾到皮肉便会溃烂入骨。“你的对手是我。”她冷笑一声,软剑如灵蛇般缠上昆仑奴的月牙铲,手腕翻转间,剑刃擦着铲柄划过,在昆仑奴粗壮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不过瞬息,血痕处便泛起黑紫,昆仑奴吃痛怒吼,猛地弃了月牙铲,双手成爪扑向季怀清,指甲尖锐如刀,竟带着几分蛮力与狠辣。季怀清侧身避开他的扑击,软剑顺势刺向他的肩胛,却被他硬生生用肌肉夹住剑刃,纹丝不动。“倒是有些蛮力。”季怀清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左手突然摸出一把寸许长的短匕,毫不犹豫地朝着昆仑奴的左眼刺去!

“嗷——”凄厉的惨叫划破浓雾,昆仑奴捂着眼睛连连后退,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季怀清趁机抽回软剑,手腕一抖,剑刃如毒蛇般钻进他的脖颈,顺势一挑,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黑血汩汩流出——那是“蚀骨水”毒发的征兆,伤口处的皮肉已开始溃烂发黑。

这边缠斗正酣,那边梁邦业趁乱爬向庙后破洞,那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是他早就备好的退路。他手脚并用地爬了半截,刚要钻出,就被守在洞外的寅月一脚踹回,重重摔在地上。卯月上前,反手将他双臂扭到背后,铁链“咔嚓”一声锁了他的琵琶骨,力道之大让梁邦业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饶命!我是被胁迫的!都是李攸逼我的!我只是想讨好常将军,除掉陆尧而已!”他哭喊着,试图撇清通敌的重罪,只承认自己攀附权贵的算计。

“聒噪。”槐月从怀中掏出一块浸了特殊麻药的布巾,狠狠塞进他嘴里,梁邦业瞬间没了声音,只剩眼珠乱转,满是恐惧。

庙内,昆仑奴虽瞎了一只眼,却仍凭着听觉挥拳乱打,拳风呼啸,青阳和赶上来的长赢联手围攻,竟近不了他的身,反而被他一拳砸中青阳肩头,让青阳闷哼一声后退。季怀清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绕到昆仑奴身后,软剑如灵蛇般缠住他的双臂,脚尖狠狠踹在他的膝弯处。昆仑奴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震得地面尘土飞扬。季怀清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对准他的琵琶骨狠狠扎入,再猛地一拧——

“咔嚓”两声脆响,昆仑奴的肩胛骨被生生拧碎,双臂再也无法抬起。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季怀清却已一脚踩在他的胸膛上,力道之大让他无法喘息,软剑抵住他的咽喉,语气冰冷如霜:“李攸在东都安了多少细作?你与他如何传递军情?说,饶你全尸。”

昆仑奴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仅剩的右眼死死瞪着季怀清,满是怨毒,突然猛地低头,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自尽。季怀清早有防备,左手快如闪电捏住他的下颌,指节用力,“咔嚓”一声卸了他的下巴,冷笑道:“想死?沈命司的刑具还没让你尝遍,哪有这么容易。”

她转头看向青阳:“取‘牵机索’来,穿了他的琵琶骨,带回营中慢慢审。”

青阳领命,取出特制的铁索,一端带着锋利的倒钩,狠狠刺入昆仑奴的肩骨,倒钩穿透骨头,牢牢锁住,另一端系在庙柱上。昆仑奴疼得浑身抽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怀清走向梁邦业。

季怀清蹲下身,一把扯掉梁邦业嘴里的布巾,匕首抵住他的颈动脉,刃尖已划破皮肤,鲜血渗了出来:“桐生已在军营被擒,你没必要再演戏。你与李攸通敌多久了?杀良冒功栽赃陆尧,是不是为了帮李攸扰乱我军军心?”

梁邦业得知桐生被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崩塌。他浑身颤抖,泪水鼻涕混在一起:“我说!我说!我与李攸通敌半年了!杀良冒功栽赃陆尧,是我想讨好常将军,让他帮我谋个高位,同时也能帮李攸削弱东都军的战力……我没敢告诉常将军通敌的事,只说帮他除掉陆尧这个障碍!”他语无伦次,将所有隐情和盘托出,只求能苟活一命。

季怀清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匕首又逼近一分,让他脖颈的伤口加深:“为了攀附权贵,竟通敌叛国,你倒是有胆。不过没关系,到了沈命司,有的是法子让你想起更多‘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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