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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冒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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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张昉再次醒来,先触到的是炉火散出的融融暖意,一睁眼,便是奚殷殷切的目光。张昉晕倒的地方离城池很近,她知道自己定是被寻回了营中。未有别的想法,她脱口先问:“敌军退了吗?”

奚殷尽量压着因激动而颤抖的嗓音回答:“退了,主帅李攸不知所踪,援军孟仲身首异处,敌人已退出国境。”

“怀清呢?”她追问。

奚殷依旧回答:“季镇司刺杀孟仲成功,俘获敌人一名,伤势严重但并不致命,如今正在旁边帐内修养。”

“同我一起的老人……”

“也去休息了。”

听到如此,张昉长舒一口气。

“阿姐……”奚殷低喃。

“奚殷,这段时间你辛苦了。”问完了问题,仿佛将鲜活生气都吐了出去,虽带着抹笑,张昉面容说不出的苍白憔悴。

奚殷想同张昉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他内心痛得很,这些年随张昉南征北战,他从没见过她露出过这么脆弱的神情。此刻他真的很想问问张昉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等他问,张昉突然开了口:“拿纸笔来吧,我要给陛下上疏。”

张昉写的很快,奏折连夜启程密发京城,她又朝外道:“沈命司何在?”

立时便进来覆面黑袍的六人,为首一男一女是沈命司司卫使青阳同长赢。众人向张昉规矩行礼。她重新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递给二人:“照上面线索,暗中抓捕这几人送来这里,我要亲审。”

没有多余话语,六人领命干脆离去。奚殷见怪不怪,却看的陆尧着实震惊:这可是沈命司啊!让世家大族闻风丧胆,奉旨监察百官的沈命司,陛下竟交给了将军节制?他不免对张昉的崇敬又多了几分。自古能有几个皇帝对手握重兵的将领这么信任的?从前的张狩,今日的张昉,在陛下心中分量可见一斑!

陆尧还在发着愣,那边奚殷却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味道。张昉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而是眼神一瞬间狠戾,沉声道:“三日内,你仍代掌军务。我要专心处理一件事。”

罕见的,张昉不跟奚殷细说全貌。她让陆尧好好待老人,又退了众人,自己强撑病体缓缓坐在炉火旁。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她突然想起来伯父张狩。他戎马一生,粗糙的很,像座高山,幼时张昉总想变成鹰隼掠过这座山去。他那样的人,平日里对谁都和气,心大的跟什么似的,只有两件事,他曾冷酷到让张昉心惊。

一次是她刚参军不久,自己被敌军俘获,那人想通过阵前侮辱自己的方式迫使伯父放弃攻城一日,却被伯父当胸一箭,贯穿了自己和敌人。

而另一次,是他知道手下有人用平民的人头冒领功勋。

张狩几乎将军中所有刑法都当着百姓的面在那些人身上用了,而百姓们,除了颤栗,便是目光中对将士们的仇视与怀疑。那天夜里,张狩哭的老泪纵横,他一遍遍重复着那些随他出生入死不幸牺牲的军士名字,又一遍遍扇着耳光问自己为何不严加管教下属,让这些渣滓辱没了将士们本该受万民慨念的拳拳爱国之心。

他们手中的刀竟然屠向了百姓,从前往后沙场上将士们洒下的每一滴热血,都会在寂寂长夜里,在百姓们的怀疑目光中渐渐变冷。

而今,她也遇见了当时伯父的难题。她该怎么做呢?杀了这些畜生?亦或是将他们交给百姓处置?

最重要的是,百姓们还能相信,姜国的将士们手持兵戈是为了保护他们吗?

“我以为,打了胜仗,你就算不过来谢我杯酒,也该过来看看我死没有。”怀清像一阵轻柔的风吹入帐中,她将一件厚厚的披风搭在张昉肩头,索性陪她在炉火前坐了下来。

张昉侧过脸,静静的望着她,眼眸中的疲惫淡了些,沉寂半晌突然露出一抹笑。

怀清做了件令张昉意外的举动,她将张昉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扯了扯披风将她盖好:“我听军医说了你的伤势很重,如今侥幸活下来,又何必自苦?”

张昉感觉暖意丝丝浸入骨缝,四肢百骸终于舒展了些,她阖目轻声道:“东都境内有人杀良冒功。”

仅简短一句,季怀清便刹那间懂了她的颓唐:“我听长赢他们说了,只是你预备怎么办?”

“还没想好。”张昉眉间微蹙:“只是总要有人给百姓一个交代。”

“听你如此说,我大约知道你想干什么了。”季怀清望着跳动的炉火,轻声叹了口气。

“你不劝我?”像是知道她能猜到似的,张昉也不意外季怀清的回答。

“劝了有用?”季怀清冷哼一声,自己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张昉是头倔驴。张昉不答,只是低低的笑。

帐外,奚殷静静透过缝隙看了全程,他立在那,握紧双手,心中五味杂陈。

沈命司办事效率极高,第二日晌午,就把那日的四名士兵秘密押解回来,送进了大帐。

青阳长赢携众人在帐内持械列成两排,这四人被绑住手脚扔在中央,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能一念决定他们生死的统帅。

在被扯下双眼上的蒙布和口中的塞堵后,其余三人有怒骂有害怕,唯余领头的那人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躲在那三人身后,偷偷打量着张昉。

长赢上前同张昉低声耳语,言简意赅的说明了四人身份,张昉显然对领头的那人更有兴趣,她直截了当的问道:“你们所知指使你们杀良冒功的最高官职是谁?”

甫一听言,四人皆愣住。杀良冒功从来是死罪,一旦被捅破,上面那位死不死他们不知,但是自己肯定是要死的。

见他们不答,张昉又抛出几个问题,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三缄其口。事到如今,张昉的耐心所剩无几了,她挥挥手。重新坐回了椅子里,支着手静静地看长赢对这四人挨个施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胖些的先招了,被拖了下去。

刑讯并没结束,第二个招的是那个瘦高个,几乎将生平所有恶事就交代了个干净。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所有人都被带了下去,只留下一地的鲜血混杂着污秽。四人相同的答案并没有带给张昉多少安慰,却让她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他们说,是陆尧。

是陆尧啊,为什么会是陆尧呢?

张昉抬头,日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尘埃毕现:“别声张。”她说:“别吓跑了藏在暗处的硕鼠”

另一处,军士训练的场地中,陆尧正对着几个躲懒的兵士厉声斥责,额角青筋绷起。近来军中流言渐起,总有人暗指他治军不严,甚至与杀良冒功之事有所牵连,他心中郁气难平,对下属也多了几分严厉。

“陆大哥,别气坏了身子。”少年身影轻快地走上前,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是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他笑眯眯的,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平民出身,从前只管理辎重营,如今骤然身居高位,自然有人眼红嫉妒,故意散播流言,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陆尧接过帕子擦了擦汗,脸色稍缓。自桐生投军以来,这孩子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嘴甜懂事,又肯下苦功学兵法、练武艺,陆尧怜他孤苦无依,便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待他如亲弟一般。就连自己被流言困扰,也是桐生日日在身旁开解,这份情谊,陆尧记在心里。

“可那些流言牵扯无辜百姓,实在可恨。”陆尧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愧疚,“若我能早些察觉异样,或许就不会有人枉死。”

“陆大哥已经做得很好了。”桐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说句不该说的,这事儿未必就与你无关,说不定是有人故意借你的名头行事,好栽赃嫁祸。”

陆尧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大哥你想啊,”桐生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说道,“谁最想让你身败名裂?自然是那些看不惯你平步青云的人。可谁又有本事抛出流言说是你指使?怕不是……张将军那边也默许了。”

“你胡说什么!”陆尧猛地沉下脸,厉声打断他,语气中满是怒意与维护,“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她素来公正严明,当年我不过是辎重营一个小校,是她不拘出身提拔我,待我如手足,怎会做这种栽赃嫁祸的事?”

桐生被他吼得一怔,随即露出委屈的神情,眼眶微红:“陆大哥,我也是为了你好啊。我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张将军虽英明,可朝中非议颇多,杀良冒功这么大的事,她总要给百姓和陛下一个交代,你是她一手提拔的,若让你担责,她既能平息民愤,又能保全自己,甚至还能借此肃清军内异己,这不是没有可能……”

“住口!”陆尧的脸色愈发难看,手中的长枪被他握得咯吱作响,“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更是我心中敬仰的主将,她绝不会做这种事!桐生,我念你年幼孤苦,对你多有照拂,可你怎能如此污蔑将军?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情面!”

见陆尧动了真怒,桐生连忙闭了嘴,低下头装作认错的模样:“是我糊涂,不该妄议将军,陆大哥你别生气。”

可他并未就此打住,接下来几日,总能借着各种由头,旁敲侧击地提起此事。一会儿说“听闻沈命司的人在查你当年带过的辎重营旧部”,一会儿又说“张将军预备另外扶植一位亲信,要弃了陆尧”,甚至还拿出一封“匿名信”,说上面写着张昉早想换心腹掌管兵权,杀良冒功是个绝佳的借口。

起初,陆尧每次都厉声斥责桐生,坚定地维护张昉。可桐生说的次数多了,又总能拿出些似是而非的“证据”,陆尧心中渐渐起了疑——不是怀疑张昉,而是怀疑桐生。

他忽然想起,桐生初来军营时,对张昉的事迹异常感兴趣,总缠着他问将军的过往;想起他曾不经意间打听军中兵权分布、粮草调度;想起他每次提起张昉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从前只当是少年好奇、有上进心,如今串联起来,竟处处透着不对劲。

这日夜晚,帐内药气与炭火气息交织,张昉正半靠在塌上休息,季怀清则在一旁研究新做的武器。奚殷推门进来时,眉宇间是几日凝着未散的郁气,见张昉面容苍白,那点郁气又瞬间化作心疼,声音放轻了几分:“外面近日流言不少,只怕军中人心浮动。”

他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陆尧一身戎装,径直跪在榻前,铠甲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垂着头,额角青筋隐现,语气带着难掩的焦灼与愧疚:“将军,属下有一事禀报——桐生不对劲。”

张昉缓缓睁开眼,眸中不见半分意外,只淡淡道:“你说说,哪里不对劲。”

“前几日我带他巡查边境,他对流民聚集地格外关注,还频频打听军中军功核算的规矩;昨日我偶然撞见他与几个被您斥责过的校尉私下会面,神色隐秘,见我来了便匆匆散开;更可疑的是,他行囊里藏着一封未寄出的信,我瞥见信纸和军中所存信纸磨损程度不同,追问时他只说是同乡来信,言辞闪烁,眼神躲闪。”

陆尧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属下识人不清,当初见他孤苦伶仃,便对他多有照拂,却没料到他心怀鬼胎。若他真与叛党有所勾结,或是暗中谋划不轨之事,属下难辞其咎!”

季怀清把玩着一枚泛着幽光的毒针,闻言挑眉:“你倒是警醒,比我预想的早了一日。”

面前诸位将领并没有自己预料中的惊讶,陆尧犹如一桶冰水浇顶从头冷到脚。难道将军早就知道了桐生不对劲?难道自己所做一切都在将军眼中吗?他心底一阵阵后怕,还好自己选择坦白,若他什么都不做,别说是将军,就是奚殷副将和面前这个浑身杀气的诡异女子,恐怕都不会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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