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陆尧猜的八九不离十。姜国不会有人蠢到不相信沈命司追查真相的能力,张昉说了三日,都不用季怀清出手,桐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角色不到两日就被青阳同长赢带人查了个底掉。他同陆尧每一次说的话,陆尧每一次回答,都被一字不落的汇报给了张昉。
看陆尧在温暖的帐内头上冷汗直冒,张昉摆了摆手,示意陆尧起身:“这不怪你。”
“将军,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将他拿下,严刑审问?”陆尧站起身,面色依旧凝重。
“不可。”张昉摇头,“他现在只是形迹可疑,并无实据,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况且,他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他自己,还有逃遁的梁邦业,甚至……常元钧。”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杀良冒功的案子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我们正好利用他的执念顺水推舟,布一个局。”
“局?”陆尧不解。
另一边,季怀清好整以暇的望着眼前这个憨直的汉子:“是啊,要用你的死做一个局。”
陆尧一愣,瞳孔颤动起来,他强压下鼓噪的内心,将头磕的咚咚响:“将军,属下愿意,只要能还那些枉死百姓一个公道,属下愿——”
“好了好了……”张昉无奈扶额,她瞥了一眼季怀清:“你说你哄他这么老实一个人做什么。”
在季怀清轻笑声中,陆尧更是糊涂了:“将军?”
“别问那么多。”张昉止住了他的话头:“回去休息吧,就当无事发生。”
“是。”陆尧应了退出帐外。虽然内心还是有许多疑虑,可他从来都不会质疑张昉的任何命令。
直到又一日后,陆尧才知道张将军想干些什么。
张昉刚恢复些许,便又强撑着挺直脊背,让人在睢郡城外的空地上搭起高台。她没穿铠甲,只高高束发,着一身素色圆领袍,一步步走上台。单薄的裙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
台下早已聚满了百姓,有睢郡的原住民,也有流离至此的难民。起初人人屏息,孩童被父母死死按在怀里,不敢哭出声——台上那人身披战功,手握生杀大权,百姓们早已习惯了对武将的敬畏与惧怕,眼神里满是疏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是东都军节度使。”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报捷,是来赔罪。”
话音刚落,台下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张昉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近日我军中有人,为冒领军功,枉杀无辜百姓,用平民的头颅换取封赏。经核查,此次遇害的乡亲,共计五十三人。”
“五十三人”四个字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妇人突然捂住嘴呜咽起来,身旁的汉子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被兵卒拦住,他嘶吼道: “我儿!我儿就是被你们当成‘敌军’砍了头!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
张昉看着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心脏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她缓缓弯腰,对着台下深深一揖,腰背弯成一道弧线:“他们手中的刀,本该护佑你们,却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同胞——这是我的失职,是我治军不严,没能守住底线,没能护住你们的安宁。我张昉,向所有受难的百姓赔罪!”
“赔罪就完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断了胳膊的汉子,他胸口剧烈起伏,“我爹娘、我婆娘、我娃,一家四口全没了!你一句‘失职’,就能换回来他们的命?你不过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怕朝廷降罪!”
“说得对!”人群中有人附和,“将军大人高高在上,哪里懂我们的苦?杀良冒功的是你们的人,受赏的是你们,现在出来装模作样道歉,不过是想安抚我们,好让我们继续给你们当牛做马!”
质疑声、怒骂声此起彼伏,有人扔来烂菜叶和泥土,砸在张昉脚边。奚殷在台侧急得冒汗,想上前阻拦,却被张昉用眼色制止。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满是悲愤的脸,语气异常平静:“乡亲们说得对,一句道歉,换不回逝去的性命,也抹不去你们的伤痛。我今日,不止是赔罪,更是谢罪。”
她转身对身后的亲兵沉声道:“取脊杖来。遇害乡亲五十三人,我便受脊杖五十三,一杖为一命,一杖谢一罪!”
这话让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怒骂的汉子都愣住了。亲兵们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动手。张昉厉声道:“军令如山,动手!”
亲兵无奈,只得捧上脊杖。张昉褪下圆领外袍,仅着仍然渗出刺目血迹的白色中衣,红白相间,印在所有人眼中。她俯身,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高台之上,雪粒钻进膝盖,刺骨地疼。
“第一杖!”
脊杖落下,沉闷的响声回荡在空地上,张昉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却死死咬着牙,没吭一声。
“第二杖!”
一杖接一杖,力道十足,很快,她的后背便旧伤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衫,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台下的怒骂声渐渐没了,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那断了胳膊的汉子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先前嘶吼的老人,拐杖重重戳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也有人依旧满脸怒容,死死盯着台上,眼神里的恨意未减分毫;还有些人轻轻叹气,摇着头转身离去,乱世之中,一句道歉、一顿杖责,终究换不回亲人的性命,再多的弥补,也显得苍白无力。
“第五十三杖!”
最后一杖落下,张昉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栽倒在地,后背已是血肉模糊。她挣扎着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五十三杖……已毕。我知道,这不足以偿还罪孽,但我张昉在此立誓,往后必以护民为己任,凡军中再有杀良冒功者,诛其三族!凡我麾下将士,若有欺凌百姓者,我必亲手斩之!”
台下静了许久,突然有个老妇人走上前,正是那日救了张昉的阿婆。她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台前,看着张昉苍白的脸,哽咽道:“娃儿,你这又是何苦……”
先前断了胳膊的汉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高台磕了三个响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将军……将军的心意,我们懂了……”
张昉望着台下复杂的面容,有动容,有悲愤,有无奈,她缓缓撑起身体,对着百姓再次拱手:“往后,我必不负所托。”
后来的事,张昉实在撑不住,记不大清了。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营中的,只知道恍惚间,奚殷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后背,心疼得声音发颤:“明明你才好些!阿姐……你何苦如此?”
张昉实在伤重,嘴里血腥气浓重的咽都咽不下,身上的痛让她气息急乱,无法回答奚殷什么。
季怀清此时端了药走进来,冷声冲奚殷道:“你要是真心疼你阿姐,就少些聒噪。”
奚殷狠狠左手握拳狠狠砸向立柱:“我要早知道阿姐会这样,我一定……我一定……”说到最后,他已经声音哽咽了。
“你一定怎样?醒醒吧奚殷,不论谁阻止,阿昉都会这么做的。”季怀清动作麻利的为趴在塌上的张昉剥去所有粘连的衣物,替她止血上药。她在跳跃的火光中盯着张昉苍白的脸,语气低沉:“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什么长进,你还在用稚童的想法来考虑她,奚殷,你被阿昉保护的太好了!”
莫名的威压从季怀清身上散发出来,即便是奚殷,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季怀清,整个姜国他还没见过能同张昉敌手的人,她们二人都是同样的冷静自持,从不为外物所影响决定。
可是奚殷不甘心,错的明明不是阿姐,她本来没有必要自罚,更何况有半数百姓也并不接受她的道歉。这么想的,奚殷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立场,对于阿昉来说,她要的就是百姓能明白她的——或者说是官家的立场。只有百姓明白了立场,不论他们如何做,至少心里能对姜国的军队信服三分。她这个人,不愿让百姓心寒,更不愿让将士们血冷,为了这个,她就是倾尽全力也会去争一二分的。她说过,总要有人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奚殷。”她最后的话重若千钧:“不然你以为,她是怎么凭借女子之身统帅三军的?”
奚殷此刻犹如重鼓锤心,无言以对。
突然,营外的骚乱声渐起,有愈演愈烈之势,还夹杂着怒吼与推搡的动静,硬生生穿透了帐帘的阻隔。奚殷刚要帮季怀清给张昉上药,闻言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冲外面大喝一声:“是何人在此喧哗?”
帐外人不敢进来打搅,只能在外匆匆上报:“回将军、奚副将!是军中弟兄和沈命司的同僚,正围着给将军行刑的亲兵理论,说他下手太狠,故意重伤将军,要替将军讨个说法!”
奚殷握着药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他转头看向张昉血肉模糊的后背,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那五十三杖,每一杖都像打在他心上,如今竟还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把怨气撒在执行军令的亲兵身上?可转念一想,那些兵士的愤怒,何尝不是他的心声?若那亲兵下手轻些,阿姐何至于伤成这样?
“一群蠢货!”奚殷低骂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沾血的衣物收拢好,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该罚的是那些杀良冒功的畜生,迁怒一个奉命行事的亲兵算什么本事?让他们闹去,闹够了自然就停了!”
季怀清正在涂药的手一顿,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这话要是让阿昉听见,她能气的爬起来给你几杖。”
奚殷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不甘:“难道我说错了?阿姐都伤成这样了,他们不想着追查幕后黑手,反倒在这里内斗!那亲兵也是,明明知道阿姐重伤未愈,下手就不能轻一点?”
“轻一点?”季怀清嗤笑一声,将药盒重重放在案上,“奚殷,你跟着阿昉这么多年,竟还没看透她?她要的是对百姓的诚心,是军中上下的敬畏,不是偷奸耍滑的‘手下留情’。这五十三杖,少一杖都不够分量,轻一分都显不出她的决心。她若想做戏,何必真让自己皮开肉绽?”
她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奚殷:“你以为阿昉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她今日敢跪在百姓面前受罚,就敢认下这实打实的伤痛。那些兵士围攻亲兵,看似是为阿昉抱不平,实则是在打阿昉的脸——否定她的诚心,也否定她定下的规矩。”
奚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看着张昉疼得额头冒汗的模样,他实在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与心疼。
“去,把人散开。”季怀清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行刑的亲兵是奉了军令,无错可罚。谁再敢聚众闹事,便是违抗将令,按军法处置。阿昉的诚心,不是靠替她迁怒旁人来证明的。”
奚殷紧抿着唇,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他深深看了一眼趴在榻上、气息微弱的张昉,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奈与愧疚。他转身朝着帐外走去,脚步沉重:“我知道了。”
季怀清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张昉,语气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嗔怪:“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帐外,奚殷走到骚乱的人群中,沉声道:“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带着常年领军的威严,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兵士们纷纷转头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奚副将!那厮下手太狠,将军都快被他打死了!”
“奉军令行刑,何错之有?”奚殷目光扫过众人,“将军这五十三杖,是她心甘情愿受的,每一杖都代表着一份歉意。你们今日围攻亲兵,是想告诉百姓,将军的道歉是假的吗?是想让她的心血白费吗?”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羞愧。
“都散了!”奚殷沉声道,“各司其职,追查杀良冒功的幕后黑手才是正事。谁再敢在此聚众闹事,军法处置!”
兵士们相互看了看,终究还是慢慢散开了。行刑的亲兵对着奚殷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感激与后怕。奚殷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