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就在嚣儿即将撞上张昉的瞬间,身旁一道黑影疾掠而来,一把攥住嚣儿的后领,将他稳稳扯住。少年不解地挣扎:“舅舅!你干嘛拦我!”
奚殷没有解释,只死死盯着张昉的后背,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方才看清了张昉披风下摆的暗红,可现在人多眼杂,不便细问,此刻见她身形虚晃,却强撑病体,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张昉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嚣儿乖,阿娘刚回来,身上有风尘。”她刻意放缓语气,试图掩饰方才险些被撞得牵动伤口的滞涩。
可这细微的反常,却没能逃过刘弊的眼睛。他从廊下走来,青衫白裘衬得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目光却早已将张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将军的步伐比往日沉重,落地时重心明显偏向右侧,想来是左侧有恙;方才卸下甲胄时,左手抬得略低,袖口下似乎藏着绷带的痕迹;最关键的是,她说话时气息混乱,偶尔会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是怕牵扯到某处伤痛。刘弊心中已有定论:将军定是受了重伤,只是不愿让府中人担忧,才强撑着。
他走上前,语气依旧恭谨,却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嚣儿与张昉之间,顺势接过仆从手中的甲胄,指尖触到甲胄内侧时,果然摸到一片微凉的粘稠湿意。是血!他几乎立刻断定。
“将军一路辛苦,属下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和清淡的吃食,还是先回房歇息罢!”为了避免她再强撑,刘弊拦住众人的关切,想让她尽快医治。
张昉眸色微动,瞥了刘弊一眼,深觉这人同刚来时的确不大一样了。见他神色坦然,并未多言,便颔首道:“有心了。”她知道刘弊心思缜密,自己这点伪装,自然瞒不过他。
说话间,众人已簇拥着张昉进了正厅。厅内早已点起了暖炉,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夜中的寒气。宋姐手脚麻利地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她卧房外间桌上,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都是张昉爱吃的口味。“将军一路奔波,先垫垫肚子,都是清淡的,好消化。”
张昉接过粥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她刚喝了两口,就见萧照从门外怯生生地走进来。小姑娘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几分拘谨,走到张昉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轻声道:“张将军,您回来了。”
自随萧定国入京后,萧照便一直留在将军府,由宋姐照拂,平日里跟着刘弊读书习字,性子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只是面对张昉时,总带着几分敬畏。
张昉抬眼看向她,语气放缓:“照儿,这段日子在府中还习惯吗?刘管事教你的书,都学会了?”
萧照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都学了,只是……。”只是想爷爷了。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只是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昉心中微动,放下粥碗,刚想开口,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让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指尖攥紧了碗沿。这细微的动作被奚殷看得一清二楚,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道:“阿姐,你后背的伤……”
“我没事。”张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将军何必强撑。”刘弊适时开口,目光落在她的袖口。
张昉一顿,轻轻叹了口气:“些许旧伤复发,不打紧,静养几日便好。”
“什么叫不打紧!”宋姐一听急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将军您总是这样,什么苦都自己扛着!快让大夫来看看,可别落下病根!”
嚣儿也反应过来,不再挣扎,跑到张昉身边,仰着小脸担忧道:“阿娘,你受伤了?严重吗?还疼不疼了?”
张昉摸了摸他的头,眼底清光柔和:“不疼,嚣儿乖。”
刘弊早已起身朝外走去:“我去叫大夫,你坐着别动,千万别再牵动伤口。”
说话间,刘弊已退了众人,领着大夫进来。大夫上前为张昉诊视,解开披风时,只见她后背的衣服早已被血渍浸透,绷带层层缠绕,却仍有暗红渗出。
大夫越诊越心惊:“将军这伤极重,还未痊愈便长途跋涉,万幸并未恶化,只是需好生静养,万不能再劳累、动怒。”
刘弊看着满地染血的绷带,眉头紧锁没有多言,记下了大夫的嘱咐,转身便看着大夫去熬药了。
奚殷听从张昉吩咐将嚣儿也拖了下去,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了张昉同一旁欲言又止的萧照。
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作响,萧照望着张昉后背渗出的暗红血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想起押解途中,爷爷萧定国靠在囚车栏杆上,望着远方边关的方向,突然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萧”字的瓷瓶,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那时她不懂,只知道爷爷说过“跟过张老将军的人,没一个能容忍自己叛国”,直到亲眼看着爷爷气息断绝,被草席裹着一路送进都城,她才隐约明白,有些底线,比性命还重。
张昉侧躺着,能感觉到背后的绷带正被血濡湿,钝痛一阵阵传来,却没在意,反倒转头看向萧照紧绷的小脸:“你爷爷的后事,刘弊都帮你打理妥当了?”
萧照猛地回神,眼神有些躲闪,声音细若蚊蚋:“嗯,刘管事……找了块好地,说离张家祖坟近,有老将军们照看着。”她顿了顿,瞥见张昉额角渗出的薄汗,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小声问,“将军……你的伤,真的不疼吗?”
这话问得生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却让张昉心中一暖。她想起刘弊总来信说这丫头刚来时,被嚣儿捉弄也只是默默忍着,练刀时摔得膝盖青紫也不肯哭,骨子里的韧劲,倒和萧定国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疼自然是疼的,”张昉笑了笑,语气放得柔和,“但比起沙场厮杀,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萧照抿着唇,走到榻边,犹豫了半晌,才伸出手,想去碰张昉的肩膀,又怕碰疼了她,手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拽了拽张昉的衣袖:“大夫说……要静养,将军别再乱动了。”
他 “知道了。”张昉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有些想笑。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萧照的头,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照儿,你爷爷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萧照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让掉下来。她想起爷爷吞药前,凑到囚车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告诉张将军,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张老将军。照儿要好好活着,跟着张将军,做个正经人,别学爷爷糊涂。”
他 这些话,她憋了一路,此刻对着张昉,却不知该怎么说,只化作一句哽咽:“爷爷说……让我听将军的话,好好念书,好好做人。”
张昉心中了然,萧定国的愧疚,她懂。当年萧定国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啊,如今走到这一步,想必也是万般无奈。她轻叹一声:“你爷爷是个英雄,只是一时糊涂。他最疼你,定然希望你往后能活得堂堂正正,不辜负他的期望。”
萧照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慌忙用手背擦掉,怕张昉笑话。却见张昉从枕边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面前:“哭不是坏事,憋在心里才难受。只是哭完了,要记得好好活着。”
萧照接过帕子,攥在手里,帕子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张昉身上的味道一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比刚才坚定了些:“将军,我会好好念书,好好练武,以后……我也想护着百姓,像将军一样。”
“好啊。”张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等我伤好了,便亲自教你练武。”
正说着,刘弊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宋 姐,手里端着一小碗蜂蜜。“将军,药熬好了,趁热喝吧。”刘弊将药碗递到榻边,目光落在张昉的后背上,见血迹又浸出了些,眉头皱得更紧,“大夫说,这药需每日喝三次,喝完用蜂蜜压一压,免得苦得难受。”
张昉讶异于他的细心,强撑着起身,接过药碗,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她仰头便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宋姐连忙舀了一勺蜂蜜递到她嘴边:“快含着,甜丝丝的就不苦了。”
张昉本没有吃药还要含蜂蜜的习惯,可宋姐如此关切,张昉也不好拒绝,便只能依了宋姐。
萧照看着张昉毫不犹豫喝下药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摔伤了腿,喝草药时哭着不肯咽,还是爷爷哄了半天才勉强喝下。她悄悄走到刘弊身边,小声问:“刘管事,将军的伤,多久才能好?”
刘弊瞥了她一眼,见她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倒也没像平时对嚣儿那样严厉,只淡淡道:“大夫说最少要养三个月,期间不能劳累,不能动怒,更不能再上战场。”
“那我……我可以照顾将军吗?”萧照鼓起勇气问道,“我会换药,宋姐教过我,还会熬粥,不会打扰将军休息。”
张昉刚咽下着蜂蜜,闻言笑了,她看向萧照,眼神认真,“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懂事,但你不必如此。你这么个小丫头,在我心里是和嚣儿一样的。偶尔任性也可,偶尔哭闹也可,不用总憋着。”
萧照愣住了,长这么大,除了爷爷,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累赘,是个叛国将领的孙女,能留在将军府已是万幸,只能拼命懂事才能不被嫌弃。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这次她没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哭吧,”张昉轻声道,“哭够了,就忘了那些不开心的,好好过日子。你爷爷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总皱着眉。”
萧照点点头,捂着嘴,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惶恐,反倒多了几分释然。宋姐在一旁看着,悄悄抹了抹眼泪,转头对刘弊使了个眼色,二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张昉靠在床头,看着萧照哭够了,红着眼圈却挺直脊背的样子,心中愈发喜欢这丫头。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失去伯父,也是这样,在战场上咬着牙不许自己哭,直到打赢了胜仗,才在伯父的坟前哭了个痛快。
“照儿,”张昉开口,“以后别叫我张将军了,跟着嚣儿叫我阿娘吧。”
萧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可……我是……”
“你是萧定国的孙女,是英雄的后人。”张昉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往后,将军府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萧照怔怔地看着张昉,看着她眼中毫无嫌弃、只有疼惜的目光,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喊了一声:“阿娘。”
这一声喊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在两人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张昉笑着点头,抬手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好孩子。”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暖炉里的炭火依旧旺着,映得房内一片暖意。张昉靠在榻上,后背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萧照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安静地看着她,偶尔伸手添一块炭,动作轻柔,生怕打扰到她休息。
张昉闭上眼睛,终于放心的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