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上,两匹骏马并辔飞驰,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扎耳。
奚殷不忘禀报:“阿姐,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了回家守孝的蒋成英密切注视刘弊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处,会即刻将他绞杀。”
“很好。”张昉很满意他的安排,但随即愁云渐起:“今日陛下同我在内殿说,他替我压下了于洪之事,但是为平息以常元钧为首的世家将领的怨气,不得已将粮草之事安排给了常元钧的手下周复安。”
奚殷思索道:“周复安此人听说也曾在老将军手下效命,是个有志之士,粮草落在他手下只怕还好些。”
“听陛下的意思,这个位置是常元钧亲口向陛下求的。”张昉叹息:“周复安唯一的小妹嫁给了常元钧的三儿子,我总觉得粮草之事怕是不妥啊。”
奚殷道:“您若不放心,属下便提前做准备,联系东都郡附近的睢郡和阳郡太守,早些备粮。”
张昉点头:“也只能这样了。”说完,她又将眉头紧皱:“对于东都郡的事儿我心里有些疑惑,按理说常元钧的手应该伸不到东都内部,我总觉得那里的消息被刻意闭塞了。或许在那里制造混乱的并不是常元钧,若东都军已经听命于他,此番他也不会与我在人选上起争执,直接背后下绊子不是更好?”
“不是常元钧?那就只能是雍国了。”奚殷也觉察到问题的严重性:“太守,督军和领军将领,仅凭雍国人就可以同时说服这三人吗?”
“我若是雍将,利诱之;不服,胁迫之;再不服,尽杀之。”张昉说完,二人对视一眼,心里已有七八分成算。
“还有一事。”奚殷皱眉:“若常元钧借刘弊之事趁机对嚣儿他们不利该怎么办?”
“他应该没有这个功夫了。”张昉笑道:“为了不给我添堵,陛下派他去做一件天大的好事,他推脱不得。”
“什么好事?”奚殷疑惑。
“代天子征博戏。”张昉大笑,遂一甩鞭,奔腾而去。
战机不可延误,不到半月,轻装疾行地张昉二人便赶到了东都郡。
出帐迎接的是副都督萧定国,他已是知天命之年,虬须满面,对张昉十分恭敬,还未等张昉下马便来行礼,张昉忙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他扶了起来:“萧将军万不必如此。”
“小将军!”萧定国老泪满怀:“多亏陛下派了您前来,若换成旁人,我东都危矣!”
“还请您助我,详叙战况。”张昉扶着他入了大帐,又命奚殷带刀在帐门口守卫,不让旁人靠近半分。
“将军请坐!”萧定国再三让了,张昉仍旧同他一起坐在次座。萧定国不好再谦,只开口讲到如今情形:“此番雍国由征西将军李攸领兵,此人同将军一样,年少有为,战功赫赫。但用兵诡谲,计谋毒辣。东都郡太守半月前便遭此人毒手,一家人都死于前沿。”
张昉听完心又沉下一分,她面上不露,思虑一息便问:“太守半月前就已殒命,怎么都城传闻他是被俘?太守不在,那如今东都郡谁在主事?”
萧老将军叹息:“是梁邦业梁督军。”
“谁?哪个梁督军?梁邦业?”张昉意外道:“他不是被我逐出军中了吗?”梁邦业两年前因在张昉辖制的镇北军中贪腐军费,本来按照军纪应该斩立决的,可都城一道谕旨下来,责令将他即刻押解入京,不可打骂。当时战事胶着,张昉无瑕顾及他的事,只能依令而行,没成想他摇身一变,竟成了这东都郡的督军!
是常元钧的安排吗?
若真是他,粮草,督军就都是他的人……
可若梁邦业真是常元钧举荐,走之前陛下怎么会不和自己提个醒呢?不提醒即是信任,陛下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这种败类呢?
“将军!”萧定国宽慰道:“虽然东都郡由梁邦业主事,但其手下还是有许多刚正之人,都是愿意一心追随将军的!”
张昉点头:“萧将军,还烦您仔细同我说说太守之事。”
萧定国沉声:“一月之前——”
一月之前,有斥候回报,说雍国军队似有异动,太守方律派人探查,督军梁邦业便以“煽动军心”为由斥责他无诏擅专,还扬言要上书弹劾,太守只得作罢。后来本来快干涸的濉河在一个雨夜突然决堤,冲垮民宅。雍国军队趁机攻城,混乱中捉走了一些百姓,和同百姓一起抗击洪水,安顿灾民的太守夫人和唯一的小郎君。
洪水并没有持续太久,雍国也退了兵。萧定国和其他将士都表示要主动出击夺回夫人和小郎君,方律不愿用将士来换一家人性命,于是独自前往阵前,当着敌军城墙上被束住手脚的夫人的面自刎而死以表决心,太守夫人也是个刚烈女子,她目睹夫君身陨,连连大笑,趁敌军不备用身子将小郎君撞下城楼后,也纵身跳了下来殉节而亡。
张昉听完默默良久,手中长刀握的更紧了。陛下之前召她进宫,明明说的是急报上呈东都郡太守方律贪生怕死,贻误军机,还有通敌之嫌,一家人都被抓去了雍国。陛下对此也不是没有疑虑,他急需一个雷霆手段的人去看看远在天边的东都郡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这才顶住压力将张昉从安定许久的镇北军调了回来。她仔细思索方才萧定国的话,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我去去就来。”于是拿刀便欲走。
“报!”帐前有士兵来信:“梁督军前来求见张节度使!”
张昉目不斜视走向坐骑:“叫他有多远滚多远,本将没空见他!”
“将军!”萧定国在后有些着急。
“张将军,许久不见,火气还是这么大——”身后,一个故意拉长的声调,伴着铁甲金戈相错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张昉翻身上马,在高处睥睨着带着一队将领煊赫而来的人,正是四品督军梁邦业。张昉冷然一笑:“本将叫你滚,你没听清吗?”
“节度使大人,请慎言行!”梁邦业身后一个武将颇为不忿:“梁督军虽不比您位高权重,可也是御史台亲派,怎可轻言侮辱!”
“哎呀,孙校尉不知道。”梁邦业拍了拍那位将领的肩膀:“张将军向来脾气大,连在京的武将也是说斩就斩,怎会怕区区跋扈之嫌呢?”
张昉的马鞭在手里轻拍:“梁督军的耳报倒是灵通,我不过才来第一日,你就连千里之外的事都听说了。”
梁邦业摆足了架势:“哪里哪里,梁某不过是就事论事,还望将军不要见怪。”
“梁督军何必着急,如今我到了这,咱们自然有的是时间打交道。”张昉不欲与他多废话,调转马头就想离开,谁知身后不知谁喊了一声:
“派个女人来给咱们当将军,真丢人!女人除了在被窝里有点用,还能成什么事?总不能送给敌军,把他们累死在床上吧!”说完,梁邦业带来的一队人便哄堂而笑,还夹杂着好些不干不净的话。
“混账!”奚殷本豫上马,闻听此言毫不犹疑转身拔刀,可来之前张昉再三交代不可轻举妄动,他只能极力克制自己,等待张昉的命令。
“放肆!”几乎同一时间,萧定国的□□在地上一震怒吼道:“哪个再乱放屁,老子就砍了你们的狗头扔到茅坑里去!”
张昉持缰转身,将马鞭换至左手,闲步行至那队人马第二行,然后抬了抬下巴,冲最近的那人道:“方才的话,是你说的?”
“是老子又怎样?”那人虽有些心虚,但仍强撑着嘴硬,他总觉得张昉一介女流,虽有传闻,但也不至于真的如此嚣张敢战前杀将。
“很好。”张昉眼神一凌,还未下马她便用右手一探,揪上那人衣领将他高高提起,狠狠扔在了一旁的空地。那人还未来得及呼痛,张昉的鞭子就一下一下的招呼了上来。她每一次挥鞭都用了十成的力道,只要沾上皮肉便是一处森然可怖的伤口。
张昉边抽边厉声道:“这一鞭是替生你的娘打的你;这一鞭是替被虏去的女人打得你;这一鞭是替没了娘的孩子打的你;这一鞭是替没了女儿的娘老子打得你……”不知有多少鞭,竟将那人硬生生打得没有一处好肉,昏死过去。
张昉终于停了手,胯下战马不耐的踏着蹄子,发出“嗬嗬”声。她转身环顾众人,吓得众人后退一步,她冷笑:“若还有不服者趁早上前,错过今日,再有胡言乱语的,或是不遵军令者,必如此人!”
众人被吓得一悚,观此人行事,张昉绝不是他们之前所想的一般武将,对她的轻慢顿时没了十之八九,皆跪下道口中称不敢。
张昉不再理会,朝萧将军示意后,带着奚殷利落快马离去。
张昉心中着急去看濉河,她总觉得太守之事过于蹊跷,若能找到蛛丝马迹也许就能知道真相。
“将军!”方到濉河,奚殷追张昉而来,似是有话要说。
“方才你做的很好,不论何时都要冷静自持,这才是主将风范。”张昉一边在被洪水冲刷的岸边站定远眺,一边对奚殷道:“你来看看,这条河有什么蹊跷。”
奚殷因着前事默默叹口气,尔后听令仔细观察了几处,转头疑惑道:“看河边草木,似有干枯之像,可要说干旱,如今也不是枯水期。且河岸边明显是洪水冲刷的痕迹,但要说这个季节洪水肆虐,也有些牵强。一条河,如何做到既不是枯水期却使草木枯黄,又不是丰水期却形成洪涝呢?”
张昉指了指不远处的山隘:“再去上游看看。”
二人牵马步行至涌泉关,据说那是濉河的上游源头,十分靠近雍国边界。就着地势远眺而去,一片野草蓁莽之相。
一路走来,二人发现在河滩上有许多树干枝叶,张昉上前捏了捏,发现都是刚被砍伐不久的,还未被河水泡烂。
正探查着,一个老人家背着一个箩筐拄着拐杖从山林的方向走来,边走边连声叹息,口中还念念有词。
张昉见状,收起武器过去作揖:“老丈为何叹息,是遇见什么难题了吗?”
被张昉和奚殷身上肃杀之气吓了一跳,老人险些跌在地上。待二人再三解释没有恶意之后,他才拍着大腿惋惜道:“造孽啊,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王八犊子把林中好些大树都砍了扔河里了,你看这被糟蹋的,要是在冬日里,够多少家取暖呢!”
张昉闻言,已经了然,她安抚好老人,和奚殷骑马入了山林。待二人行至深处,才发现果然如老人所言,林中被砍的皆是磨盘大的老树。
张昉抚摸着留下的树根道:“估计是雍国人悄悄潜入,砍了木头在上游当堤坝拦截住河水,造成枯水假象。尔后又在雨夜毁坝,形成洪水假象。因此这次洪水才未持续多久,也没造成多少伤害。”
奚殷接口道:“所以雍国人实际上只是想制造一场混乱,为的就是抓住太守家人,好做要挟?”
“恐怕不止如此,若仅仅为了要挟,何必将人逼上绝路?”张昉忽的想起什么,皱眉道:“只怕是有人里通外国!”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破空袭来!
“小心!”张昉一把推开奚殷,羽箭擦身而过,深深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紧接着又从四面八方射来数支短箭,力道比方才还要凶猛,张昉暗道不好:“是弩箭!”这是雍国人常用的一种弓弩,二十步之内可破甲。只是间隔较长,一般用于暗杀。
张昉毫不犹豫一刀挑起地上堆积的落叶尘土,迷惑了敌人视线。然后和奚殷一左一右藏入茂密的灌木丛中,一瞬间竟不知所踪。大约半柱香后,树林一侧终于有些动静,几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悄悄从深处走了出来,他们手持弓弩,四下探查行踪。
突然,张昉和奚殷猛的从蒙面人身后纵身跃起,之间刀光在黑暗处闪了几下,再站定时,五个黑衣人中有四个都被一刀封喉,只剩一个被张昉掐住喉管按在了树干上。
“雍国执弩卫?”张昉手上逐渐用力:“是谁派你们来的,说!”
“想……知道?”那黑衣人冷笑:“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