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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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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有些偏,宅子不大,从外看全然没有一个封疆大吏宅邸应有的气质。其实按照陛下对张家的宠爱,和其代代立下的不世功勋来看,到张昉这一代世袭罔替下来怎么说也会位列公侯。只是张家人子息单薄,掌家人多有不愿婚嗣的,怕一朝战死连累家人,因此大多数张家子嗣都是战场遗孤。

更直白的原因是,张昉是女子。

张昉作为女子,在其他女子只能相夫教子无法抉择自己的人生时,能够领兵做到将军一职已经是不易,为教陛下不难做,也不想因功名增添烦恼,因此请辞了爵位赏赐。

至于穷么……

那是因为张家十有八九的开销,都贴补给了战死沙场地将士们的遗属了。

张昉不愿一次性用银钱打发他们,也不想以大义劝逼朝廷再掏出一笔不菲的银子,因此只能用自己本来可观的俸禄来填补。自然了,她总是以陛下的名义照顾那些人,而陛下对于此事也了然于心,也总以各种理由贴补张昉。

一进门,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率先冲了过来,先规规矩矩向张昉问安,然后兴奋的抱住她大喊:“阿娘你终于回来啦,嚣儿好想你啊!”张昉宠溺的摸摸他的头,然后道:“乖,先去和奚殷舅舅玩儿去,阿娘还有事。”少年很听话,再次行礼后跟着奚殷去了,只是去之前不住拿眼瞅姜蓼。

张昉随手扔给姜蓼了一个扫帚,从这一刻起姜蓼便成了将军府的小厮。

“将军!”张昉回房前,姜蓼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卑微:“能告诉我……她最后葬在了哪里吗?”

“京畿附近有一片庄子是张家的祖坟,自我伯父起,若有战场上无人认领的将士或是孤身死去的亲随都会被安葬在那里。”张昉未回头:“你若想要成为我的部下,首先不要再哭了,若让我再看见你哭,你就哪来的滚回哪去,我将军府不需要无用之人。”

“是……”姜蓼一瞬间怔住,来将军府的第一天,他就如此在院子里默默站了良久。

在将军府方待了几天,个中情况他已知晓不少。

将军府负责洒扫劳务的仆婢一共十六人,亲近的管事只有两个,都是老弱病残,是张昉从各处捡回来的。大家都非常友善,致力于让不常在家的将军大人过的舒心。

有日天晴,张昉在庭院里喝茶,姜蓼在一旁侍奉,无意间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张昉听完想起自己灭黎国之事沉默良久。

“将军,黎国真的是您所灭吗?”

“是。”张昉自然知道姜蓼是黎国人,但不明白他这么问的意图,只微微点头。

“哈哈……哈哈哈!”姜蓼悲愤之下冷笑:“灭得好,灭得好啊!母亲说过,父亲死之前那样不甘,他为了黎国出生入死,到头来却被黎国害的家破人亡,那样的昏君,最后怎么能安稳的坐在龙椅上!”

张昉诧异片刻,她没想到姜蓼居然是这种反应,只好接道:“你要说黎国国君,那我知道,他确实死的很惨。”

“他怎么死的!”姜蓼面露凶光。

“我本奉命押他回都城,谁知道他为了从我下属手中换一杯水,竟要用他十三岁的女儿来换。”张昉面露嫌恶:“那女孩的母亲不住的恳求,说从女儿出生便生活在冷宫,没享过一日作为国君女儿的福,如今却为了一碗水,被这个所谓的父亲想起来利用。然后我渴死了他。”

姜蓼有些意外:“你就这么杀死了敌国君主,陛下竟没治你的罪?”

“怎么没?我密信请示了陛下,用六十军棍,和本应到手的大将军职位换的。”张昉毫不在意的笑笑:“便宜那个昏君了。”

“确实便宜他了!”姜蓼朝地上啐了一口,内心却暗暗为张昉触动:如果说六十军棍只是一时之痛,那么就这样和权势擦肩而过,张昉真的能甘心吗?仅仅是为了一个敌国素昧平生的公主?

姜蓼又想起了那日常元钧他们说的话,没忍住问:“您不后悔吗?若您那日不管,也许今天您就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了。”

“有什么后悔的。”张昉摇头:“那日你不也舍身想救那个小姑娘吗?”

想起了小鸠儿,于是仇人惨死的畅快瞬间就变成了愧疚和悲伤,不由自主的,眼泪又轻轻流了下来。姜蓼长的实在阴柔秀美,悲伤的神情仿若一池揉碎了的梨花。

一张白帕子兜头落下,盖在了姜蓼的头上。利落的女声响起:“我要是你,就会想着怎么样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像个孬种一样只会哭。”

姜蓼闻言只觉得张昉是奚落之语,她们这种贵人,怎么会懂下层人的苦楚?扯下脸上的帕子眼神阴冷,他将帕子狠狠攥在手里,冷笑道:“将军是个英雄,亲人死了原是不会哭两声的。”

一旁奚殷刚巧端着一盘橘子走过来,听到这话右手扣住姜蓼咽喉将他狠狠撞在墙上,眼神化成了利刃像是要切开他的头颅似的。

张昉摆摆手,示意奚殷放人:“这有啥好哭的,我伯父死的时候我十六岁,听说是黎国的大将吴镳用老妇婴儿诱他深入敌阵,将他统共三人一同射死在水泡子中,我连夜就上了战场,四个月连破六城,带回了伯父的尸身和吴镳的首级。我去时姜黎两国交战正酣,我走时黎国俯首称臣。莫说是我,就是我伯父泉下有知,他也不会哭,最多起身拍拍我肩膀大赞好样的没给老子丢脸,然后眼睛一闭继续含笑九泉。”

“你——”姜蓼实在被张昉的话震惊到了,对于生死她就如此不在意吗?

奚殷终于是没忍住:“你这人好没道理,当初是你求着将军救你一命,如今言语夹枪带棒,若觉得府里委屈了你,就趁早滚出去。我们将军救的人多了,还真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像条养不熟的毒蛇!”

“肯在乱世庇护老弱病残,将军真是难得的善人。”姜蓼知道身居高位之人最喜欢听人赞颂他们的丰功伟绩,因此半是酸涩半是语带谄媚道。

张昉冷笑一声:“披着羊皮的豺狗,装又装不像,在我面前还是省了这些虚伪言辞罢。”

“诚然。”姜蓼没有被戳破内心的紧张,反而松快非常:“您征战沙场,朝不虑夕,像我等这种无根无萍的人,您用着放心。”见张昉喝茶不语,又添了一句:“可您又为何这么笃定满府的仆人不事二主呢?”

“哈哈……”张昉笑出了声:“像你这样扮猪吃虎的,满府里只有你一个。而且,你又凭什么认为我没有拿捏你们的手段?”

“将军果然缜密。”姜蓼点头。

“换个名字罢。”张昉脑子里想的却是姜蓼的父母,如是说:“你父母皆是刚烈之人,别辜负他们,也别辜负自己。”

“是……”这是姜蓼最后一次用这个名字,谁也未想到,后来张昉身旁坑杀两万敌军的“玉面蛇虺”刘弊,竟然是昔日风华台委身他人之下的小倌。

两日后躺在院里木香架下午休的张昉终于接到了觐见的圣旨,彼时替她穿戴软甲的奚殷在一旁不放心道:“圣人拖到如今才召见,想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饶是于洪犯错在先,您在风华台当众斩杀武将这个事儿,也必会有兰台寺卿参奏,您得多加小心。”

“兰台寺那帮人什么事儿不参?那年祭礼我伯父多吃了两口肉,就被参私德不修,说什么‘今日贪肉,明日贪功’,气的伯父回来连吃三盘肘子。”张昉边说边笑:“可这个事儿啊你得这么看,兰台寺那帮老顽固天天揪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不罢休,不正是说明咱们姜国民阜安乐,四海升平吗?你真要等到那帮胡子都垂到革带的老东西开始家国天下的忧社稷了,那才不好。”

奚殷也笑道:“阿姐说得对。”说完又想到:“那个刘弊,您真打算留他在咱们府里?”

“我细观刘弊言行几日,深觉此人内有城府,轻易用不得。可我总觉得留下他也算是个好事,府里陈翁和宋姐太过敦实,嚣儿又太小,留下他打理府内事物,也可对他们照拂一二。”张昉摆手示意不带佩刀,然后冲院子角落里一丛桂花的阴影后喊道:“听到了吗?照顾好一家老小才有饭吃,照顾不好,你就给我出去讨饭。”

刘弊果然从桂树后走了出来,他不再着风华台小倌的衣服,而是换了一袭青衫,束了发,半分被抓包的尴尬都没有:“是。”

“走吧。”张昉满意的点点头,将剩下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带着奚殷骑马出了门。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刘弊有些好笑,不是说只让自己做扫地的小厮吗?这是……给自己升成管家了?

“娃儿啊,快来吃午饭!”月洞门处,陈翁正在招手喊他。刘弊吸了口气,换上幅带着笑意的面孔应了声,跟着去了。

等去到以后才发现,宋姐做了一桌子菜,将军和奚殷不在,吃饭的人统共才四个。叫嚣儿的小孩自告奉勇盛饭,宋姐用仅有的一只手递给刘弊了一大碗,看着他面露不忍,竟然有些哽咽:“你这孩子也太瘦了,多吃点!吃饱了才能跟着将军做大事!”

刘弊怔住了,这样的话只有母亲同他说过:“宝儿啊,多吃饭,吃饱了才能向你父亲一样做大事!”这时候父亲一定会在旁边摸摸他的头:“咱们宝儿好好的长大才是要紧事。”想到这泪水又要涌出来,刘弊慌忙咬了一口颊肉,剧痛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他忙接过碗去,冲着宋姐疑惑的眼神笑了笑:“好,我一定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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