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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东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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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殷!”张昉喝道。

没有丝毫犹豫,奚殷一刀削去了那人的膝盖骨,森白的骨茬暴露在外,一怔之后只听黑衣人痛苦的嘶吼哀嚎。

“说,李攸现在何处!”张昉又问。

“去……去死吧!”黑衣人大口喘着粗气,死咬牙关仍旧不肯说。

“继续。”张昉冷眼盯着。

又是一刀,朝黑衣人的下路削去,登时黑衣人瞪大双眼,豆大的汗珠如雨而下,绝望的痛楚差点让他撅过去。

张昉问出了第三个问题:“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们派入我方敌营的细作,究竟是谁?”

“……”那黑衣人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只能将身体蜷缩着,承受着非人的痛苦。

“咔吧!”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张昉手指用力,捏碎了黑衣人的喉管,她捡起地上的弓弩,上马拉过缰绳:“走吧。”

“是。”奚殷将长刀从那人胸膛中抽出来,点头道。补刀,是张昉交给他的第一课。

待回到大帐,梁邦业已经离去,意外的是萧老将军依旧在帐中等着她。张昉简单说了下对于濉河的猜测,却故意省略了遇袭的事。萧老将军面色如常,只是听完后连连叹息,表示军中诸事都听张昉的。张昉却不急于发兵,而是发出布告让百姓多屯粮,又派人联系睢、阳二郡同样关注农事,积极备粮。

至于那把弓弩,她悄悄将它藏了起来,准备改进成更小巧的连珠式。好在她从前节制镇北军的时候便研究过几种样式,做出来不会太难。

另一方面,她还及时向皇帝呈了奏折,清楚叙述了方律事件的始末,还为他请功正名,还了清白。

这期间梁邦业来找了几次麻烦,都被张昉四两拨千斤的挡了回去。

直到半个月后,斥候又传来消息,雍国李攸率十万大军突然袭击,东都郡的气氛再次紧张了起来。经过之前太守一事,东都郡的人们急切需要一场胜仗,来缓和他们的颓靡之气。好在张昉练军有素,东都将士们自萧将军起,对她无有不服。

是日晌午,大军正发兵在即,忽有传令兵来报,说是粮草押运官周复安已到,在门口求见主帅。

张昉正在和奚殷查看輿图,闻言一边忙道:“快请!”,一边顺手将图卷了起来,扔给奚殷,奚殷自然的接过图卷,放在怀里,又安静在一旁站定。

“下官周复安,拜见节度使!”周复安面色恭敬,一路手捧粮册趋步而行。

张昉本来站在案后,看到人来,略为顿了一下,以极快的速度打量了一眼周复安,才上前道:“周大人何须如此客气!”她虚扶一把,请其坐下:“您是伯父麾下旧人,按理我得称您一声周大哥才是!”

周复安闻言忙后退两步,躬身将头垂的更低道:“张将军折煞小人了!说来惭愧,那日在风华台——”

“过去的事了,周大哥何必再提?”张昉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唇边挂上几分疏离的笑,再次请他就坐:“还是先聊正事吧。周大哥这一趟,给我们带了多少粮食?”

周复安度其位次,谦逊的整衣坐下,目光诚恳:“约五万石左右。”

张昉点头坐在一旁:“够我等一月无虞。”她似乎想起来什么,语气中带着探寻:“听闻周大哥一路连遇一十三天大雨,着实辛苦。”

周复安闻言并没有半点自恃辛苦的神情,只面露惭愧:“是周某无用,大司农乔大人抱病,陛下派了都内令魏介来征派粮草,常将军感念上次失礼,还特意交代要保重粮草,提前找周某反复叮咛,切勿辜负皇恩和边将之心。奈何路途遥远,到底损失了些。”

“您是姜国最好的粮运官,若非您护送,粮草怕是会损失惨重。”张昉把玩着手中杯盏,目光不露声色的落在周复安的面上,仔细推敲着他的一举一动。她微微一笑将杯盏扣下:“粮草要紧,周大哥,先随我去察看一番,再论其他。”

周复安不敢怠慢,起身再拜:“下官领命。”

一路上张昉在前沉默不语,周复安推不出她内心所想,紧随其后也不敢言语,后面亲随见他二人不出声,更不敢造次。一行人浩浩荡荡而去,竟有肃杀之气盘桓于上。

粮仓入口前,万石粮食整齐排列,每辆粮车旁除了一个运粮士之外,都另有两位横刀而立的将士。饶是随周复安运过多年粮草,这群人也未见过这种架势。

见张昉前来,将士们整齐参拜,声如洪钟:“拜见张将军!”吓得身旁运粮士两股战战,也都跪了下来。

张昉挥手免礼,她绕着粮车转了一圈,指着粮车上蒙的黑油布道:“长途运粮,却将粮食蒙上,不怕粮食腐败吗?”

“回将军。”周复安上前恭敬答道:“为免耽误军机,我等用黑油布给粮食遮挡,日夜兼程冒雨送粮。那黑油布下端皆有孔洞通气,且在选粮时下官严保无水无油才装车,确保粮食不会腐败。”

“是吗?”张昉点点头。

还未等周复安回话,他身旁一个管事突兀躬身道:“将军,若没问题,下官就下令入仓了。”

“等等。”张昉抬手制止,她走至最近的一车旁,压了压黑油布,蓦然皱眉,猛的一下将黑布扯掉,金黄色的粟米被震得落了一地。

“将军这是何意?”周复安有些茫然。

“将军,装卸的事就交给我等运粮士吧,将士们怎好屈尊做这种事?”那个管事倒是不慌不忙,只一脸恭敬的请求。

张昉围着车转了一圈,停在周复安面前冷笑,她挥手:“在场将士听令!”

“是!”

“拔刀验粮!”

“是!”

将士们吼声震天,惊的众人不敢妄动,数不清的长刀在阳光下折出骇人的光,手起刀落下,所有辆车上的油布全被划破,周复安盯着这场景猛的一震,他手抖着指向粮车说不出话:“这……我……这!”

五万石粮食,除了最靠前的几车是好的,其余所有粮食每车至少有一半都变成了红色。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是粟米霉变,只要吃下一点这种发红的粟米,便会毙命,神仙也难救。若这霉变的粟米进了粮仓,那仓中原本剩下的军粮也会——

张昉意料之中的摇头叹息:“周大人,该给我个解释了。”

“我……”周复安显然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张昉没有等他反应,转头冷声道:“羁押所有运粮官!升帐!”

战鼓擂响,张昉亲兵挎刀列队,将军帐内,张昉坐在主位,萧老将军坐在旁侧,周复安同管事被五花大绑跪在下方。

张昉同奚殷低语两句,奚殷领命而去,尔后她看向周复安:“周大人,好好解释解释,这粮食怎么回事?”

周复安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一路走来他逐渐冷静,知晓自己大约是做了权力倾轧的祭品。沉吟片刻后他慎重开口:“军粮被动了手脚,是下官看护不严,周某唯死而已,只盼望将军放过旁人!”

“在周大人眼中,本将竟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张昉反问,她将一封急报摔在了周复安面前:“你前脚才出都城,后脚魏介就替大司农给本将寄来了请罪贴,说是今年京畿几处洪涝,粮草唯有你周复安运送的五万石而已。那魏介是谁的走狗,周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不曾有疑虑吗?”

周复安捡起急报察看,心中无数可怕念头泛起。不错,他出发前不是没有怀疑过常元钧那热络的态度,那运粮道路不就是他常元钧亲自选的吗?可老天要下一十三天的雨,就是到陛下面前也不能怪常元钧半分。更何况运粮所有事宜都由自己亲督,若说有错,自己必居首错,怨不得旁人。

这时,奚殷拿着一块黑油布走了进来,一抱拳:“将军,按您所说,已经找到原因了。”

张昉抬了抬下巴示意奚殷:“周大人,你来看看,这黑油布有何不妥。”

周复安接过黑油布,反复看了看:“这好像并没有——”话还未说完,他忽然将边角处所沾到微微发黄的粉末贴近眼睛仔细观察,又不敢相信似的反复闻嗅,然后猛的抓住跪在自己身旁的管事的衣襟目眦欲裂:“狗东西,你受了谁的指使,敢将油布浸泡药曲!”

“大……大人何苦污蔑下官!”那管事见事发,虽内心害怕,但还是努力保持镇静。

“你还狡辩!筹集黑油布之事我只交给了你一人,运粮如此紧急,只有你有机会做手脚!”周复安抓着他衣领的手攥得更紧了。

谁料管事仍然坚持,他一边挣扎一边反驳道:“下官一直跟随大人,就算……就算做了什么,也是听从大人您的指派,您犯了错就想怪在下官身上,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啊!”

“你!你这腌臜泼才!”周复安几乎气死过去,他看看张昉,再看看管事,终是无力瘫坐在地,双泪纵横,叹息连连。

事情闹到这一步,张昉也懒得看下去。她起身踱步到管事身旁,淡淡道:“费琯,原任魏介长子魏恭的书童,去岁科举凭借末位得以入仕,被引荐给周复安为属官,每十日以木筹替魏介传递消息。”

张昉每说出一个字,费琯的脸就惨白一分。可张昉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你是个谨慎的人,先将黑油布里层浸泡在药曲里,然后再晒干。若是晴天粟米或许不会霉变,可你们日夜冒雨赶路,即便是用油布遮盖,粮食也必然要比平日更潮湿,等酒曲浸入粟米又发酵不完全便会生霉。而这唯一的粮草一旦生霉,我边关将士的命就握在你们手里了,你们甚至还能借题顺手除掉周复安这个眼中钉。费琯,你说是也不是?”

“构——”费琯眼珠颤动冷汗涟涟,他咽了口唾沫,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狠下心大喊:“这是构陷!”

“哦?”下属抬来一张靠椅,就放在费琯面前。张昉顺势而坐,靠着椅背抱着手眼神玩味地盯着他。

“没错,是构陷!”费琯咬牙,破釜沉舟道:“谁不知道他周复安曾是你张将军帐下走狗,你们沆瀣一气,不敢指摘常大将军,却拿我来出气!”

张昉冷笑一声:“我刚才,有说到过半句常将军吗?嗯?”

“这——”费琯自觉失言。

“难道你是说,此次粮草毁坏,和常将军有关?”张昉故作惊讶:“怨不得你在言语中提及常将军呢!”

“下官没有……不是!”费琯这下慌了神。

张昉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立即下令道:“来人,费琯此人不仅有毁谷之嫌,还攀污上官,着压入大牢,严密看守!至于他所提到的粮食毁坏一案事关常将军,本将定要请旨陛下,严查此事!”

“周大人——”张昉话锋一转,平静的看了一眼周复安,面无表情道:“押入特狱,非我手书不可提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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