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神情平静地望着他,握着他的手把衬衫褪下,回回首怒视的关公,缓缓出现在明鹤言面前。随着陈砺的呼吸,那纹身的线条仿佛也跟着陈砺身体的起伏微微颤动,在昏黄的光线下,竟有种令人屏息的、近乎活物的威严、悲怆、与慈悲。
陈砺握着的那只手抖得厉害,陈砺握紧轻声安抚:“别怕。”他直起身,随着动作,纹身中关公挺拔的脊梁,仿佛与承载它的躯体轮廓完全融合。
“这…她是我母亲,旁边是我老汉儿,旁边是我奶奶,那个孩童是我,最后那位是我未出世的妹妹。”
陈砺的指尖在那缕青烟上游走,一个一个指给明鹤言看,他没有回头,仿佛已经抚摸过千万遍般熟悉,明鹤言看着那些人朦胧的面容,有什么在他心头炸响。
陈砺却语气轻松地诉说,好像只是在讲故事,从出生母亲难产到大雨催发的泥石流,那个在无数人死去的夜晚,一个天煞孤星的婴儿降生,奶奶,父亲,未出世的妹妹,再接着是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
“我妈老汉儿走之前,求了个老道士,他帮我刺了这幅关公图,以煞制煞,压压我天煞孤星的命格,那老道士本不愿意,是我…”
陈砺声音一顿,深呼吸继续说下去“是我母亲,她说…愿意化青烟一缕,常伴关公左右,以求…一丝怜悯,不要伤我娃身…”
“……”
“我讨厌陈砺那个名字,晦气,改名叫陈乐不过是想讨个彩头。”
“所以,明鹤言,这就是理由。”
“我不想让你叫,是因为晦气。”
“真的…不吉利啊。”
“……”
长久的沉默后,陈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或许,不吉利的不是名字,是我这个人。”
他重新穿好衣服,明鹤言在背后很安静,陈砺知道他在看他,因为他的背后滚烫得厉害,热意灼烧着他的内脏,让他想起16岁那年的大火…
滚烫,灼热,翻卷的焰火舔舐着那人的皮肉,哀号在空中回荡,仿佛是最美妙的乐声,反复在陈砺的人生中回响。
他安静地躺下,语气轻柔得像在哄谁:“睡吧……其他的,我们明天再谈。”然后闭上眼,却再也无法入眠。
明鹤言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他,不知过了多久,陈砺感觉身旁一轻,轻微的关门声响起。
陈砺翻身,掌心触摸到尚未冷却的温热,然后陷入沉睡。
明凤曦今夜没有入睡,她在院中赏月,身旁放着两个茶盏,明鹤言来时,她没有任何震惊,只是平静地给他倒茶,许久,茶已经完全冷却,明鹤言才开口:“姑姑,你会换命吗。”
“噗。”明凤曦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缓过来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明鹤言看;“你疯了?”
“我没疯,不会换命也行,你不是说我命好?我分他一半也不会差到哪去。”明鹤言神情带着平静的疯感。
明凤曦扶额,久久说不出话来,许久,明凤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刁刁啊,事情已经发生是没办法改变的,现在换命又能改变什么?你有时间在这里发疯,不如回去陪他…”
“你不会…”明凤曦吃惊地看他“你不会什么也没说直接来找我了吧?”
“哇…还真是明家祖坟冒青烟了,竟生出你这个木头。”明凤曦看着他惨白的脸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早就说让阿哥教你些正常人学的事,你看看你现在阿…唉?又去哪阿?”明凤曦拉住要走的明鹤言,把一块玉佩塞到他手上。
“呐,我师父给你俩的,他现在主要是心病,他煞气确实被压住了,只要不起杀心就咩事。”
“这玉佩呢,是买你俩心安,刁刁,记住姑姑的话,世上人心才是最难读懂的东西,你看清了,他看清了吗?傻子才会自我感动。”
明鹤言握着那块玉佩在床边看了许久,清晨,陈砺睁开眼就看见了明鹤言站在他床边,目光深深,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站在这多久啊?”陈砺哑着声音问他。
“不久…18年而已。”明鹤言神色柔和,语气也很轻。
“阿?”
听到这话陈砺第一反应是这人吓到了,伸手去摸他额头,入手却是一片冰凉“怪啊,没发烧啊。”
明鹤言坐到他身边,把玉佩给他,陈砺疑惑地接过。
那是一块阴阳双鱼的玉佩,雕刻痕迹极少,浑然天成,没有任何一丝裂痕,到陈砺手上却自动分开,变成了两块,陈砺一惊,忙要合上,手就被明鹤言握住。
“我昨天去求我姑姑给你换命,我姑姑骂我是疯子。”
“……”陈砺现在也觉得他是疯子了,心头沉甸甸地被压上许多情绪,那庞杂繁复翻滚的思绪让陈砺读不懂。
明鹤言握紧他的手,阴阳双鱼的玉佩在两人手心被紧紧握住,他声音平淡“没关系,不能换也没关系,分不了也没关系,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死死缠着你的,陈砺。”
“你不要妄想能躲开我,港城就没有我明鹤言找不到的地方,内陆也只是多花些时间,你逃不掉的。”
“睡了我明鹤言,你生生世世都逃不掉的。”
陈砺的手被握得很痛,他看着明鹤言一脸平静地说疯话,心中竟然奇异地升腾起刺痛。
“好吓人啊,明生,这是威胁吗?”他下意识用开玩笑的口吻反问,企图冲散那些过于沉重的话语。
明鹤言摇头,松开手,玉佩被两人的体温浸染在陈砺手上透着温热,他目光深深地看着陈砺,面上一片淡然“算是我的乞求好吗,陈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