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鹤言的脚步顿住了。
虽然他早就跟陈砺说过,可以讲普通话的,可陈砺这个人却固执得厉害。
他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听着里面那个人反复纠结着平衡和匹配的发音,失败,重来,再失败……那努力到近乎滑稽的腔调,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最隐秘的角落。连日来的烦躁和疲惫,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人似乎终于攻克了那个词组,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极轻的呼气。
明鹤言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进来过。
十分钟后,总裁办公室。
宋行舟翘着脚坐在沙发上,看着好友明鹤言对着那份补充协议,利落地签下名字,忍不住抱怨:“就这么点屁事,也值得你亲自处理?你那个助理团队是摆设?”
明鹤言没理他,将签好的文件递给候在一旁拘谨的陈砺:“可以了。”
陈砺双手接过,如获至宝:“多谢明生!我即刻返公司处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宋行舟才挑了挑眉:“啧,瞧把人吓的,你说你,非得喜欢这个,图什么?”
明鹤言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方才在洗手间听到的那一幕莫名地浮现在脑海。他睁开眼,看向宋行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微光。
他忽然开口,用了一种谈论学术问题般的、平静而认真的语气:“佢讲广府话个样,好似细路仔背紧‘三七二十一’。”
(普通话) “他说粤语的样子,像小孩子在背‘三七二十一’。”
宋行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瞬间爆笑出声,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
“哈哈哈哈!明鹤言!你…你真是…昨天夸人笑得可爱给人吓到了,今天改夸人……”他笑得喘不过气,却猛地想起点什么,脸色变换了几次。
他记得啊,明鹤言小时候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乘法口诀,好可爱哦。”
痴线,这人完蛋了,彻彻底底陷进去了。
明鹤言看着他笑,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有趣的发现。
“有规律,很认真。”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宋行舟看着他又笑了起来,这笑容多少带着点幸灾乐祸指着他说:“痴线!你死定了你!”
明鹤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他确实觉得,陈砺那种磕磕绊绊却执着异常的发音方式,有种笨拙的规律感,像初生的雀鸟扑腾翅膀,每一次振翅都用力到变形,却方向明确——只想飞起来。
而他,不介意做那个唯一看懂这笨拙规律,并觉得……有点可爱的人。
“对咯,你那两个表哥是不是最近都在港啊?”宋行舟像是想到了什么,随意地问道。
明鹤言点了点头:“嗯,本来观音夜后,阿哥要回去的,可是有件事大佬拿不准,阿哥就没走,最近两人都忙着呢,你找他俩有事?”
“清奉哥都拿不准?那还真是大事啊。”宋行舟震惊地回头看来明鹤言一眼“不是我,是我老豆,他说想跟清奉哥谈个生意,让我问问你啊,最近有没有空引荐一下啦。”
“你也知道啦,想见你那个阿哥,难得要死啊。”宋行舟懒洋洋地躺回沙发上,说得理所应当。
明鹤言摇头看他:“我帮你问问吧,他俩不一定有时间。”
“那还真是多谢明生啦。”宋行舟尾音拖得很长,说得感谢却没什么真情实感,明鹤言也不恼,问他;“怎么了,不太开心?谁惹我们宋少了。”
宋行舟长叹一口气,出乎意料的沉默地看向他,明鹤言疑惑地看他,他却又长叹一口气,摇着头什么也没说,搞得明鹤言莫名其妙,追问下,宋行舟才开口“前几天我见了楚然。”
明鹤言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楚然是谁,是他和宋行舟以前玩得还算不错的朋友,楚然跟宋行舟关系更好一些,明鹤言结合他刚才问的话隐约明白了什么。
“见面不愉快?”明鹤言没有挑明,等着宋行舟自己说出来。
“愉快,怎么不愉快。”宋行舟咬牙切齿地说,却又突然叹气“就是长大了,有些事情真的变了,人怎么就不能纯粹一点。”
“你宋行舟可以纯粹,是因为宋家,他楚然靠什么?楚家?”
明鹤言刚说完,宋行舟立刻打断他:“不是啊,我宋行舟能一直纯粹靠得是你嘛!我倒也不是说他功利,就是,还是太生分了,哪里用得上那样拐弯抹角的求啊,一点也不信任我。”
“楚然有自己的骄傲啊,若不是没办法估计也不会求你,难不成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连让人帮忙都理直气壮啊。”
“是哦,不一样的,我今天才真正读懂闰土啊,你以后不会也觉得我烦吧?”宋行舟突然幽怨地看明鹤言,明鹤言不想搭理他,没有回。
宋行舟却不依不饶,明鹤言看他,不理解这人在患得患失什么,只能当他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好言哄了几句送走了。
下午,陈砺没有回泛灵,那之后的几天陈砺也躲着他,明鹤言毫无办法,私下关心,不行,打直球,更是灾难级别的,那他该怎么做?
避无可避的时候,陈砺硬着头皮回到了泛灵,看着他僵硬的身体和态度,明鹤言适时地减少了对陈砺的关注。
他反而有了些活力,跟其他员工相处得极好,尤其是跟张组长和谭助理。
又一次,明鹤言看到他们三人在茶水间谈话,陈砺笑得很开心,浑身放松地倚在吧台上,整个人看起来舒缓,柔和。
明鹤言静静地隔着玻璃看着,胃部在看见陈砺笑容时瞬间的紧缩,他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耳边满是自己血液轰鸣的声音。
然后他强硬地移开视线,脸色臭得难看,一旁的宋行舟却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打趣他:“雀仔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上写着什么?”
明鹤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宋行舟夸张地凑到他耳边,故意放低声音道:“是嫉妒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宋行舟放肆的大笑声中,在他尝试正常工作却屡次走神中,在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搜寻那个身影时,在又一次想到陈砺那张笑脸,笔尖划破纸张时。
明鹤言的人生,第一次知道了,最近那总在他心中燃烧的焰火名字,那是名为嫉妒的怒火,烈焰滔天,烧得明鹤言不得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