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超级大,没任何人打扰他,风景也超级棒,简直是顶级享受,怪不得这帮有钱人身上没有班味呢,爽阿。
陈砺前段时间本就跟泛灵科技的员工混了个脸熟,这几天更是如鱼得水,他震惊地发现,明鹤言公司的员工跟他原本的同事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里的人更加纯粹,他真的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在港城这个地方用纯粹来评价一群人。
这帮人纯粹到有些虚妄,好像钩心斗角从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整个公司的科研氛围浓厚到他仿佛回到了上大学的时候,每个人都热情,有边界,还很温和。
有一次非正式的午餐讨论或技术沙龙上,陈砺再次不小心提出一些过于犀利见解,没有得到任何不耐烦,反而得到几位核心工程师的认可和友谊。
他发现自己能用普通话夹杂技术英语顺畅交流,完全不需要那套塑料粤语和讨好笑容,这种被专业认可的快乐,是他许久未有的。
这里的人也完全没有因为他是乙方公司的员工而给他任何脸色,他学习很久的那套圆滑、虚伪的交际方式反而格格不入。
他逐渐被气氛带动,慢慢地越发觉得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每当他回到成海科技,就好像在清澈的泉水里被硬生生拎出来摔进墨水里的鱼,呼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浑浊到他窒息。
唯一不太舒服的地方,只剩下那个他被莫名其妙塞进去的项目组,一开始那个张姓组长很明显地对他有意见,他第一次中规中矩地发言后,那个组长轻蔑的神情甚至让他生出了熟悉的安心感。
可在泛灵呼吸了几天自由空气的陈砺,突兀地被他那副样子激起了十足的好胜心。
那之后他提出的意见大多十分犀利,甚至有些狂妄,可张组长反而眼睛越发亮了起来,对他的态度也一反常态,简直像是发现了千里马的伯乐,热情地让他浑身发麻。
称呼也成阴阳怪气的陈生变成了陈工,陈砺听到这个称呼愣了很久,他本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这个称呼了,自从他因为“混沌”放弃了这一切之后。
再次想起混沌的陈砺又陷入了虚无的情绪里,他越发的安静,提出的意见也越发简洁,虽然确实的解决了问题,可整个人似乎都沉寂了下去。
项目在陈砺的加入了比预期更快的结束,那一晚,整个小组被允许在公司庆祝,陈砺也被强硬地留下,几杯酒下肚后,陈砺独自一人去了天台抽烟,隔着缥缈的烟雾,他看着下面昏暗点缀着星光的海景,脑海里那些繁杂的记忆纷沓而至。
评委那些或犹豫,或厌恶的眼神,那些一闪而过的惋惜和忌惮。
“陈砺,你的创意可以说是天才级别的,不管是在应用还是侵犯隐私的方面,都是天才级别的。”
那些他倾注心血的时光,那些日复一日的劳动,那些他满含期待的期盼,都在那句话下变成轻飘飘的不合时宜。
“陈工。”张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一脸你懂地递给他一个纸杯“悄悄的,这可是我藏的好酒,不能被那帮人发现啊,他们该说我偏心了。”
陈砺说了声“谢谢”笑着接过,俩人迎着海风喝酒,陈砺烦躁的心也渐渐被海风抚平。
“陈工觉得泛灵怎么样阿。”张组长组织了几次语言才硬邦邦的问出这句话,虽然语调生硬,问得也突兀,但是陈砺奇异地被这句话安抚了。
“好啊,非常好,我从未想过会在港城这种地方见到如此纯粹的一群人。”陈砺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张组长却笑了笑,长叹一口气才说道:“这一切都是明总的功劳,最开始明总接手这家公司时,泛灵还叫灵寰。”
“那时候这里也跟其他公司一样,每个人都奔着一个虚幻的未来使劲,哪怕是斗个你死我活,也要拼了命地向前。”
“明总接手后,开了一次大会,他在会上冷冰冰地说“我不在乎你们私底下怎么做怎么想,我的公司向来是看重发展,可发展靠的从来不是权术。”
“那时候,他背后大屏幕上放的就是那个“破妄”他说,技术,我没有你们懂,但是我知道什么是好的,我从开始接触代码,第一个接触的就是“破妄”它也是我对你们以后的要求。”
“我知道你们也许会在背后说我年轻狂妄,我不在乎,我希望从今天起,泛灵是一个纯粹的科研场合,任何违背这个意志的员工,都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张组长学着明鹤言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着,说到这顿了顿,目光里满是追忆,他喝了口酒,继续道:“明总走之前突然问我们,他说,我希望你们好好想想,工作这么久了为什么产出的东西反而没有上学时那般简洁实用,自己比当年,又如何。”
“明明是技术工种,长进的却只有心眼,真是有也够缘木求鱼。他走后,我们所有人看着屏幕上的“破妄”都久久无声。”
“即使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它依旧极简、优雅、普适,20几年了现在还有很多人在用,真是无可挑剔阿。”
张组长说完,顿了顿继续道:“说真的,你的代码有几分像他,尤其是数学内核,那种极致的简洁和暴力美学,真的很像。”
陈砺听完没细想只当他是在夸他,摇了摇头:“您太抬举我了。”
“我说真的,只要稍微内行一点,谁都看得出来,你阿,实在是太适合这行了。”张组长说完,天台安静了许久,海风不知疲倦地吹过,仿佛永不停歇。
“陈工,不瞒你说,你这个样子,我在很多人身上见过。”张组长看向陈砺“科研是需要存粹,可纯粹的科研只能是幻梦,如今的泛灵已经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桃园,可桃园也需要金钱运转,本质还是商业劳动。”
“我见过很多天才,他们都桀骜不驯,恃才傲物,可最后,却都死在了自己的天赋下。”
“不是被自己的天赋杀死,就是完全被欲望吞噬,又或者害怕自己的天赋,以至于一生也走不出那片阴影。”
陈砺被这话震得一个字也说不上来,他既震惊于张组长的敏锐又震惊于自己被这话触动的内心。
他本以为自己不再从事这个专业,就可以忘记,可事实却是,他不仅没忘,反而越发陷入泥潭。
不管他怎么更换行业,混沌,都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唉!不过我就完全没有这个负担了。”张组长夸张地拍在陈砺的肩膀大笑,却又突然认真地看着他说“陈乐阿,你不要怕啊,谁年轻的时候没整出点吓死人的东西,年少轻狂嘛!我们要做的是,不要沉浸在过去,不要害怕,时间会证明一切的,而我们,只需要向前,再向前。”
张组长说完那些话拍了拍他肩膀,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走了,进去之前还把酒喝光了,杯子留在外面。
陈砺看着他鬼鬼祟祟的动作,无可抑制地笑了起来,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在光下,笑得像是纯粹天真的稚童。
明鹤言收到这张照片时,谭助理的信息紧随其后:明总阿,算是提前的生日礼物吧,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哦。
明鹤言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许久后,谭助理只收到一条极短的回复:你,今年工资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