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鹤言问完，办公室寂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嘶嘶声，以及，陈砺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他低着头，余光里是两双鞋的天壤之别，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最终只挤出一个干涩至极的音节：“……冇。”
不是没有，是不敢有啊。
陈砺在听到他问那句话的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疯了，不然为什么会幻听啊？没疯的话，那你是说，那个——明家的明鹤言，问他一个小员工，我对你的吸引力还没你的皮鞋大吗？
哈哈哈哈哈……
他是谁啊？乙方公司的小员工而已，这话问得他还以为他是明鹤言的男朋友一样
……
……
陈砺脑子不受控地乱想，然后整个人陷入了奇异的宁静中，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脉搏跳动的声音。
他像是被猎人瞄准的猎物一样，因为恐惧和无知，被自己的想法死死钉在原地。
问出那句话的瞬间，明鹤言自己先被那话里浓重的怨夫口吻噎住了，这不像他，这太不得体，太……
可陈砺的回答却让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全变成了怒火，他沉浸在情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陈砺一瞬间变得更加僵硬的身体。
“好。”明鹤言压抑着那些涌上的怒火，尽量平静地开口：“今天先到这吧。”
说完，整个人缩回椅子上，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他下意识碾动手指，企图安抚自己的怒火。
陈砺安静地退了出去，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明鹤言彻底放任自己靠在椅背上，他盯着玻璃反光上自己那张阴沉的脸，发出一声嗤笑。
稍晚些，组会上，刚刚助理提及的那个问题再次被提出，明鹤言听完他们的讨论，复述了一遍陈砺的发言，一个过于沉迷技术的组员激动地一拍桌子，声音都有点发抖：“就是这个，我怎么能没发现这个呢。”
他自顾自说完又自顾自离开，留下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项目组长的脸色最为难看，青白交加。
他负责的技术模块卡了整整一周，团队焦头烂额，如今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乙方小员工随口点破，这不仅是能力问题，更是脸面问题，简直是明明白白在说他们无能。
“明生，”组长勉强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个思路……确实是我们疏忽了，我们立刻按照这个方向重新验证。”
明鹤言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组长强撑的脸上“思路是陈乐提供的。”他语气平静，却像一块冰投入死水，“后续验证，让他参与核心讨论。”
“这……”组长一愣，下意识反对，“明生，这不合流程，陈先生毕竟是成海国际的人，涉及我们模型的底层架构……”
“我的项目，我说了算。”明鹤言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要的是最快、最优的解决方案，不是你们那套可笑的流程和面子。”
他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一粒扣子。“散会。张组长，希望明天早上，我能看到进展报告。”
走出会议室，廊道的冷气让明鹤言沸腾的思绪稍缓，他想起办公室里陈砺那声轻不可闻的“冇”，想起他苍白惊恐的脸，还有自己那句失控的质问。
烦躁感再次涌上，却混进了一丝清晰的痛感，明鹤言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拳头大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说对了还要道歉，为什么他永远都只用那种畏缩的模样对他。
他摸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把陈乐接下来两周的日程调出来，我需要他一半时间在明氏坐班，理由你编，我要合理合规。」
发送，锁屏。
明鹤言走向办公室，步伐稳定，既然温和地靠近只会让他退缩，那就用他无法拒绝的规则和距离，把他牢牢锁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
至于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总会习惯的。
助理收到那份过于孩子气的信息时，有一瞬间怀疑是宋行舟发的，可很快他就压下那个念头，尽心尽力地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抄送给陈乐和他上司。
陈砺昨晚脑子乱的根本没有睡好觉，嘉信也完全不回消息，一进公司，主管像是飞一样冲了过来，在陈砺震惊的表情中，打包把他送去了明鹤言公司。
当他抱着纸箱认命地询问自己的工位在哪时，总助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快的同情，然后温和地把他带进了总裁办公室。
陈砺震惊地看着明鹤言宽敞的办公室突兀的摆放的工位，抱着箱子的手猛地收紧，他不死心地笑着再次询问：“谭助理阿，不要开玩笑了，哈哈哈哈……”
陈砺的笑声戛然而止，谭助理面上笑容不变，礼貌地退了出去。
留下陈砺独自一人面对这诡异又荒谬的场景，他的工位就在明鹤言的斜对面，他身后是巨大通透的玻璃墙，他坐在这，明鹤言一抬头，他的一切都会一览无余，就像是讲台边那个特殊的座位，只为最特殊的学生保留。
现在，他成了那个特殊的学生。
陈砺第一个念头竟是：明鹤言就不怕他窃取商业机密？他这张脸上难道写着“忠贞不二”四个大字？
随即他意识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种担忧本身就是个笑话。猛虎会在意脚边蚂蚁的忠诚吗？
最终，他一边在心底用四川话将王成海和主管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边却手脚麻利、近乎本能地开始归置物品。
等他将最后一支笔插进笔筒，才惊觉自己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打开了电脑，登录了工作系统。
“我日……” 陈砺对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气极反笑，什么叫被班味儿腌入骨的牛马？什么叫社畜的终极形态？
此刻他表现得简直是活灵活现，淋漓尽致。
唯一让陈砺舒心的是，明鹤言因为突发状况出差去了国外，估计要半月后才会回来，偌大的办公室成了陈砺一个人的工位，陈砺熟悉了几天发现真的很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