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港城七年,换过无数行业,明鹤言是唯一一个如此对他的人,更何况是以甲方的身份,有时候遇到连明鹤言都不完全熟悉的领域,他甚至会专门请来外部专家,当着陈砺的面讲解,末了还会问一句:“听懂了吗?”
陈砺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哪怕没太懂,回去后也会熬夜查资料、做笔记,直到彻底弄通为止,他虽然不太懂明鹤言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不想辜负他的信任,也不会想错过这个机会。
在这样的“特训”下,陈砺对项目的掌握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期。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同事逐渐发现,这个曾经被他们看不起的“北仔”,竟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迅速挑起了项目的大梁。
尤其是那些繁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数据建模与交叉验证,本就是陈砺的强项,在介绍这些时,陈砺甚至会表现出与他以往完全不符的气质,锐利,冰冷,像一柄还未开刃的匕首,刺破那些数据盘绕的迷雾,精准地刺向众人面前。
他用实力向众人证明,他本身就配得上明鹤言的青睐。
可,一旦他踏进明鹤言的办公室,陈砺又变回了那个微躬着背、眼神躲闪、语气小心翼翼的社畜,相处越久,这副面具反而戴得越牢。
明鹤言时常搞不懂,那个在别人面前侃侃而谈的人,会在茶水间跟人谈笑随意的人,那个在会议上锐利冰冷的人,跟自己面前这个社畜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一次短暂的项目会议后,陈砺照例留在明鹤言的办公室,汇报一些无关紧要的进度,他还是那副畏缩的样子,看得明鹤言有些心烦,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规律的敲击声让陈砺本就不流畅的粤语越发磕巴,他紧张地握紧文件夹,额头都隐隐冒出有些细密的汗珠,明鹤言的注视,让他整个后背火烧一般灼热,他强忍着痛感继续汇报,在他又一次磕巴时,明鹤言的助理敲门打断了两人,陈砺解脱般长舒一口气。
明鹤言的助理进来,快速汇报一个技术卡点:“……第三组数据在交叉验证时,相关性始终无法突破0.7,团队怀疑是初始变量集的共线性问题,但尝试了PCA降维和L1正则后,模型解释性下降得太厉害,现在卡住了。”
他早就习惯了这个经常出现在总裁办公室的小员工,最开始他还会询问是否要等他离去再汇报,可明鹤言毫无顾忌地让他直接汇报,那人也十分懂事的在他汇报途中从不出声,老老实实的待在角落里装鹌鹑,明鹤言和他都习惯。
只是,俩人没想到的是,陈砺在听完他刚刚说的那些繁杂的学术术语后,这个沉默的鹌鹑却突然接上了话。
他眉头微蹙,眼睛没看任何人,却下意识脱口:“协方差结构是旋转过的,直接降维会损失高阶交互效应。应该先做CCA找潜变量,再用正则……”
他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话说到一半,他又猛地刹住了,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梦游中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色“唰”地白了,,他立刻抬头,正对上明鹤言带着探究与惊讶的目光。
他迅速低下头,鞠躬,声音紧绷,带着熟悉的卑微惶恐:“对不起,明生!我多嘴了,我不该插话!”
明鹤言一开始还惊讶于他的回应,一个畏缩的人居然会反应如此迅捷,对问题的点拨也是一针见血。
专业,锐利,通透,居然能跟一个畏缩的社畜同属于同一人。
他没有立刻回应陈砺的道歉,目光在陈砺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对助理平静地说:“你先出去,按刚才的思路再试。”
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明鹤言没有追问技术,只是看着依旧僵立的陈砺,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问:“你学过这个?”
陈砺头垂得更低:“……是,以前学过一点皮毛。对不起明生,我下次不会了。”
明鹤言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缩进地缝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下意识想去转动手上的珠串,手上却空无一物,最终只是淡淡说:“嗯,没事。你刚才说的,我会让他们试试。”
陈砺的头却还是抵着,一副怕他怕得要死的样子,好像他是什么不讲理的暴君。
“陈生,”明鹤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他顿了顿,整理着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指尖无意识收紧:“是我有哪里……让你不满意吗?”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只对自己一个人如此冷漠,他明明有好好关心他,照顾他,按理来说两人关系应该会有些进展,就算没有,为什么偏偏对自己如此冷漠,甚至是绝情。
他不理解自己那些烦躁的思绪,他的人生好像从未有过如此情绪,很难用他理解的那些名词解释,却没来由地让他烦躁。
明鹤言问完,办公室寂静的只有空调运行的细微嗡鸣声,陈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他余光正好能看见办公桌下明鹤言脚上那双高档的手工皮鞋,明明是同一种光线下,同一种材质的皮料却反射着完全不同的光照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那些说过无数次圆滑讨好的话就堵在胸口,噎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发出一个干涩至极的音节:
“……冇。”(没有。)
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呢喃。
明鹤言看着他,那些烦躁越发凝实,最终变成一根细小坚硬的刺,扎向他的心口。
“陈乐。”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却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委屈和埋怨;“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你还没有你的皮鞋对你有吸引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