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海浑身一个激灵,瞬间醍醐灌顶,忙不迭点头,额角都沁出细汗:“明,明!多谢宋生提点!我知点做,一定知!”
走出那间充斥着虚假热情的包厢,廊道里空调冷气足,带着酒店特有的空旷清香。
明鹤言沉默地走在前面,背影挺直,步伐规律,看起来与平时那个矜贵冷漠的明家少爷别无二致。
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宋行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太静了。静得不像他,明鹤言这人看着冷清,实际上闷骚来着,私底下话很多,人也是软的。
往常这种应酬结束,明鹤言多少会流露出一点厌倦,或是冷着脸嘲讽两句,可现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着,仿佛全部心神都被什么东西攫取走了,连嘲讽都懒得施舍。
直到走进直达车库的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明鹤言才仿佛卸下某种无形的重担,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闭眼靠着冰凉的轿厢壁,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十八年重负乍然卸下的虚脱,和某种更沉重、更滚烫的东西开始燃烧的征兆。
“喂,”宋行舟靠在另一边,看着好友镜中紧闭双眼的侧脸,终于忍不住,慢悠悠开口:“真系佢啊?把声?”(普通话)“真是他啊?那个声音?”
明鹤言没睁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从鼻腔里溢出一个低低的单音:“……嗯。”
“哇。”宋行舟夸张地感叹一声,眼里却没什么意外“十八年喔,明鹤言。你真系……够长情。而家点算?真系要佢跟项目?佢睇落……唔似玩得起你嗰啲游戏哦。”
(普通话) “十八年啊,明鹤言。你真够长情。现在怎么办?真让他跟项目?他看起来……不像是玩得起你那些游戏的人哦。”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明鹤言周身那层恍惚的屏障,他倏然睁开眼,眼底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暗涌,在密闭的电梯空间里,再也无处遁形。
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茫然“我唔知。”明鹤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珠子,摊在掌心,静静看着,声音有些沙哑,“我只系知……我冇办法放佢走。”
(普通话)“我不知道。”明鹤言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知道……我没办法放他走。”
电梯“叮”一声抵达地下车库,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更空旷的寂静和凉意。
明鹤言握紧掌心,将珠子重新收回,抬起头时,脸上那些脆弱的痕迹已消失殆尽,又变回那个风姿卓绝的明家大少。
“个Project,我要佢跟足全程,所有会议、文件、细节,必须经佢手。”
(普通话) “这个项目,我要他跟全程,所有会议、文件、细节,必须经他手。”
宋行舟挑眉:“惊佢走啊?绑实佢?”(普通话)“怕他跑了?绑住他?”
明鹤言没有回答,径直走向等候的座驾,在他弯腰上车前,才微微偏头,对着廊道里惨白的灯光,极轻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某种宣判:“佢惊我。但我要佢习惯我。”(普通话) “他怕我。但我要他习惯我。”
“对了,我突然觉得你小时候说的一句话很对阿。”明鹤言突然一本正经的看着宋行舟。
宋行舟一愣,明鹤言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冷笑“我以前真的很装阿。”说完,上车关门。
车门关上,将他的侧影隔绝在深色车窗之后,宋行舟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滑入深处的黑暗,终于低声笑了出来。“习惯你?”他摇摇头,“雀仔啊雀仔,你唔系要佢习惯你。你系要佢,好似你当年一样,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心甘情愿,跌落你個网度啊。”
(普通话) “习惯你?”他摇摇头,“雀仔啊雀仔,你不是要让他习惯你。你是要让他,像你当年一样,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心甘情愿,掉进你的网里啊。”
“真是痴线了。”宋行舟想着明鹤言最后那句话,后悔的只拍大腿阿!为什么没录音阿!哎呀!
而此刻,已经坐上回家地铁的陈乐,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手心的烫意,惹得他心烦,他扯松领带靠在拥挤车厢的立柱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完球,这个甲方,太恼火了,他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陈乐,或者说是陈砺,陈乐是他来港城才起的名字,为的就是讨个好彩头,压压他命格里的煞气,实际上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四川娃子。
要不是为了追求他现任鬼才会来港城这破地方,地少人多,天天上班要遭白眼,下班还要挤鸽笼。
尤其是那个粤语啊!哇!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学,他下苦心死记硬背也就今天这几句讲得还算标准,平常打招呼倒是没什么,港普也听得懂,就是总碰上难搞的甲方,故意显摆只说粤语,那才头疼啊。
陈砺有些烦躁地卷着舌头,舔了舔自己舌头上缩小的钉洞,心情稍微好了点,可马上又烦躁起来,这个班儿上得哦,舌钉取咯,洞眼儿都要长拢了,恼火得很。
而且,陈砺背后从今晚开始就一直莫名其妙地发烫,尤其是他跟明鹤言触碰时,若不是他忍耐力强,怕不是立刻就要被后背的热度灼烧出声。
他下意识想去触碰,却又收回手,目光望向对面窗户上映出他本人的倒影,那人面上的假笑体面温和,似乎像是生来就长成这样,只有陈砺自己知道,这副表情他练了多久,用量多久,几乎已经变成了他人生中另一张面皮。
没错,我们陈砺先生,表面看是眼镜社畜,实际上本人是个亚比,为了追求爱情,那可真是什么的抛弃了,他无比想念自己以前五颜六色的头发和衣服,天天穿西装打领带,他人都要被班味儿腌入味了。
第二天一上班,陈砺本来以为自己昨天最后那下跑调,不挨骂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他缩在工位,努力降低存在感,只想把手头堆积的杂活赶紧干完。
谁知,临近中午,部门主管那张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脸,突然堆满了堪称慈祥的笑容,亲自走到他工位旁,声音洪亮得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阿乐!犀利啊!昨晚表现咁好,帮公司攞到明生个大Project!”
(普通话) “阿乐!厉害啊!昨晚表现那么好,帮公司拿到明先生的大项目!”
陈砺一愣,手里的鼠标差点掉地上。
主管不由分说,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继续宣布:“明生亲自点名,话呢个Project,全部要由你跟!以后你直接对明生那边负责,公司会全力支持你!好好做,前途无量啊!”
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瞬间复杂起来,羡慕、嫉妒、探究、不可思议……像一张网把他罩住,陈砺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惊喜的,是吓的。
馅饼?这哪儿是馅饼,这分明是一口纯金打造的黑锅啊,哐当一声就扣他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