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我叫陈乐?”陈乐一愣,还是下意识回道,屋子里早没声了,他这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最后一咬牙,小心地捏着那珠子,祈祷着不要碰到,不要碰到,不要碰到,可命运却好像偏偏喜欢跟他陈乐作对。
就算陈乐再小心,也还是碰到了明鹤言的手心,那人手心温度好高,陈乐烫到一样放手,珠子在明鹤言手心滚动,被人握住了。
陈乐臊得慌忙从桌下钻出,他本就心慌,手指上还残留着明鹤言掌心的温度让他更慌了,他怕死啊。
可随即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撞得桌子上的珠子乱滚,陈乐知道自己又闯祸了,忙回身拢住,却发现明鹤言单手护在他头上,垂着眸看他:”小心点嘛,不要急。“
那一句“小心点嘛”,用词温和,语调却依旧是港腔里那种不疾不徐的冷淡,听不出什么温度。可那只护在他头上的手,掌心滚烫,存在感强得惊人,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骨微微的硬度。
陈乐整个人僵在桌下狭窄的空间里,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活了快三十年,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被烫到发懵”。
不是因为疼,因为明鹤言把他护得很好,根本没撞到,是因为这种越界的接触,完全超出了他对“甲方爸爸”和“顶级豪门少爷”的所有认知。
明鹤言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更矜贵,更疏离,连衣角都不该让人碰到,就像高山上离天最近的松柏,天下的第一缕晨光与月光才配在他身上停留。
可现在,这只手实实在在地隔开了坚硬的桌板,热度透过发丝,几乎要灼伤他的头皮。
“……多、多谢明生。”陈乐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拢住散落的几颗珠子,几乎是狼狈地从桌下爬了出来,没敢再看明鹤言。
他低着头,把拢在手心的珠子一股脑放在明鹤言面前的丝绒桌布上,塑料珠子与精致的布料碰撞,发出轻微又廉价的声响。他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像个弄脏了主人昂贵地毯的笨拙佣人。
包厢里重新响起刻意活络气氛的谈笑,王成海和小张打着哈哈,试图把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意外翻篇,但所有人的余光,都似有若无地瞟着主位。
明鹤言缓缓收回手,指尖不经意般在桌布上捻了一下,仿佛要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他垂眸,看着那几颗失而复得、却已沾了别人体温和指纹的塑料珠子,眼神深晦。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嫌恶地将这些脏了的珠子拨到一边,或者让侍者收走清洗,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缓慢又郑重地将它们重新捡拾起来,拢回掌心。
那串珠子已经散了,无法再佩戴,他就那么握着,指节微微曲起,像握着一捧无人能懂的、破碎的信仰。
宋行舟在旁边,将好友这一系列反常举动尽收眼底,他晃着酒杯,抿了一口,舌尖尝到一点辛辣的甜,心里那声“嚯”已经变成了“哇,大镬,真系痴咗线(糟糕、真是疯了)。”
他太了解明鹤言了,这人越是表现得平静无波,内里就越是惊涛骇浪。
这哪是捡珠子?这分明是在一片一片,捡拾自己崩塌了十八年的幻梦。
“陈乐。”明鹤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包厢里虚伪的喧嚷。
陈乐后背一凛,立刻站直:“是,明生。”
“方才那首歌,”明鹤言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陈乐几乎喘不过气,“你唱得很好。”
陈乐一愣,完全没想到会是这句,他张了张嘴,那句酝酿好的“对不起我搞砸了”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更深的茫然和惶恐:“……明生过奖了,我、我最后没唱好……”
“无妨。”明鹤言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很中意。”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陈乐僵硬的表情,掠过一桌子神色各异的陪客,最终落回自己掌心那几颗廉价的塑料珠上,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补充了三个字,像是在说给珠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一直都很中意。”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乐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了他此刻根本无法理解的、深远的涟漪。
而宋行舟在旁边,已经快要憋不住笑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心中一片雪亮:
完了,明鹤言这只在云端飘了十八年的鹤,今天,算是彻底栽进泥地里了。
而且看这架势,他不仅不打算飞出来,还准备在泥里打个滚,变成真真正正的雀仔阿。
生意最终还是谈了下来,王成海根本没想到能成,正乐着,明鹤言看着陈乐打完招呼先行离去,等人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一瞬间他就又变回来那个高高在上的明鹤言,他看着王成海那张虚假的笑脸,没什么情绪地开口:“生意嘛,跟谁不是做,我今天很开心,我开心生意就好做嘛,你懂得分寸的。”
这句话拐了好几个弯,有敲打有提示,王成海人精一般,可这回他也死也想不到那方面,却还是忙应下:“是啊是啊,人活着就是图个开心吗,我懂得、我懂得明生,您放心啦。”
王成海那副“我懂我懂”的谄媚嘴脸,在明鹤言眼里模糊成一片油腻的背景板。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那几颗微凉的塑料珠,粗糙的触感抵着皮肤,与包厢里一切的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他那颗自重逢起就狂跳不止的心,稍稍落定。
不是梦。
歌声是真,珠子是真,崩散的脆响也是真,那人发顶的温度……也亦是真。
他十八年来在回忆里反复摩挲、描摹、供奉的神迹,终于有了确切的形状、温度和……笨拙。
“合同细节,同我助理敲定。”明鹤言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与温度,仿佛只是众人一场恍惚的错觉。
只有宋行舟看见,好友起身时,将那几颗散珠小心地收进了西装口袋,是贴着心口的位置。
“行舟,走了。”
宋行舟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苏苒苒打完招呼,慢悠悠跟上,经过王成海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笑道:“王总,识做啦?人开心,生意先至长久。边个令佢开心,边个先系真嘅财神爷,明唔明啊?”
(普通话):“王总,会做事了吧?人开心,生意才能长久。谁让他开心,谁才是真财神,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