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护卫,是他。他只身在此的时候,就发现你们了。”
黎黎道:“这,这不可能啊。他……”
“扮柔弱,你们平时看烂了的招数。”顾淇粱冷笑一声,“我有旁的要务,你们去营里料理其他事务吧。”
姐妹二人称是,顾淇粱没回头,只道:“这般脆弱性子,日后我还怎么指望你们,收起你们的愧疚,好好做事去。”
姐妹二人愣了片刻,顾淇粱早已走了,她们只得咽下女儿家的细腻情感,回平夙营中待命。
天色尚早,顾淇粱融在隆祥街的人群里,直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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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暖意会随着日头下落一点点散去,苏府后院有山水,风带过水面,凉意更甚。
“祖父大人,还是回屋吧,这院子里冷。”世子苏令温声道。
苏崇业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陷在胡椅中。苏世子无奈,只得将一张嵌丝绵灰鼠毛大氅盖在苏崇业身上。他也好奇的看向苏崇业眼里的假山,那山石确有嶙峋之奇姿,但是多年见惯了也没什么看头,只不过山石中心有一空洞,金龟东升西落,四季流转,都能透过穿洞照映下来的阳光判断出来。
苏令同祖父说不上什么话,今日这便是请过安了,于是就要走。
“去开门。”
苏崇业这个时候开口了。
“祖父大人?您要开哪道门?”
“去开后院的门。”老太师声音浑厚,听起来身体硬朗。
苏令亲自去后院,门开了,正对上一双明澈的眼。
“苏世子。”
“……”苏令没应,只是别开了身。
来人并无二话,笑了一眼就坦然进去了。
顾淇粱路过带着一路惹的春风,有点尘世的味道,也有独特的女儿香。苏令只看着背影愣住,连日来的寥然和沮丧顿时抽空了,唯有身后河池里莲叶的窸窣声。
站在莲叶夹道的水桥上,顾淇粱自成一副画,她在画中央恭敬的朝苏崇业行礼。
“苏太师安。”
“你从那里面走出来。等你很久了,凑近了说话。”
顾淇粱微微一笑,有点赧然道:“又被太师给算准了。”
“哼。”苏崇业没好气,这才动弹了一下,胡椅前后摇动,苏崇业掀了那大氅,爬起身往书房里去。
“你的芝墨坊能耐大发了。”
顾淇粱跟着走进书房,“就是本事不足,今日才来找太师。”
“你是想让我这个在朝中无权无势,唯有一个虚衔的老头给你消灾?”苏崇业从满是书籍的案几里慢悠悠的翻找着。
顾淇粱没有立马回答。苏崇业啪的将一本策论扔在案头,“你要杀人放火还是乱杀无辜我都没有意见,但是你居然在芝墨坊里面动手,是不是想把我也拖下水。”
顾淇粱状若惶恐的跪下去,“太师,胡利言死有余辜。”
“我知道整个樊党的人对你来说都是死有余辜,但是你就非得急在这一时吗?”
苏崇业反反复复的问,顾淇粱知道如果不能直击要害,苏崇业真有可能坐视不管。“太师大人,如果我说,杀胡利言的人是当年平襄军余孽,您信吗?”
苏崇业明显一惊,“你说什么?平襄军?楚朗庭那支军队的旧部?”
“正是。”
“你确定吗?”
“弦乐杀人,手法与我手底下的姑娘不同,乃是当年楚家暗卫的手法,太师知道,我没法骗您,是否如我所说,等案卷上成到内阁,您会看出来的。”
苏崇业一个不稳,手覆在策论上,强撑住了身体。
顾淇粱乘胜,接着道:“太师,难道您不想知道此人到底是谁吗?”
苏崇业眉宇拧成皱巴巴的川字,看向顾淇粱的时候眼中竟然盛满热泪,“淇梁,你真的有把握,能够找到此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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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淇粱没有半点把握,若真能找到楚家残部,落入她手中,也只会是死路一条。但她确信的事,楚朗庭还有个儿子,当年死不见尸,很有可能还活在这世上。这么多年,顾淇粱一直想找到此人,也极力搜罗那些楚军中残存的人,但是均一无所获。
“主上,自平夙营建立,属下们不管当值什么的,都会去留意楚家人存活于世的痕迹,但是结果都一样。会不会,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楚家军的人了。”黎黎道:“虽然当年我还小,但是我知道濛城惨绝人寰,樊党本就做好了片甲不留的准备,怎么可能还有人活下来,更别提那楚家公子,就算他当时有幸存活,但是作为将军之子,锦衣玉食惯了,逃了也活不成。”
“不,绝不可能。”顾淇粱坐在黑漆描金花纹的圈椅中,看着桌上的棋局,笃定的说:“我们虽说是平头百姓,但是在当年那样的惨境中一样能活过来,平夙营里什么样身世家境的人没有。凭什么人家一个常年随军的世家公子,就会死了。就算他死了,那些斥候呢,楚家的斥候,可是一等一的杀手,什么样的场面,残酷的环境没有见识过,若说死了大半还可信,偏偏就是半个活的踪迹也没有,我反而肯定,他们一定有活着的,只是活得极小心,极隐秘。我甚至都觉得,他们都有可能活在我们身边,而我们毫无察觉。”
顾淇粱搭在圈椅上的手松开,一枚黑色的棋子落进装着白子的棋奁中。
“主上这么说,我都有点害怕了。”悄悄背脊有些发冷道:“但是主上,红安大哥和钟娥姐姐那些人,什么时候可以放出来啊,他们在樊贼手里,会不会有危险?”
“啧。”黎黎胳膊撞了悄悄,“主上自有盘算,你别让主上心烦。”
顾淇粱几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先下去吧。”
两人退下。忽又听顾淇粱吩咐道:“密信传刘青来。”
刘青是平夙营和红安一样能管诸多事务的多面手。此刻传他入都,意义不言而喻。
黎黎立即看了一眼悄悄,显然,她们有了不详的预感。悄悄似乎长大了些,终究没说出那句“难道红安大哥和钟娥姐姐他们凶多吉少了吗,难道主上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救他们出来了吗?”
开什么玩笑。
顾淇粱虽有神女的头衔,却不是真的神仙,樊党狠毒,所有在濛城死里逃生的人都不会对落入他手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这事抱有幻想。那是愚人画本里才有的桥段。
“是啊,我顾淇粱终究只是个凡人。”屋内空余顾淇梁自己,她望着窗外落英浮水面,觉得人一辈子终究不过如此,但是也要好好怒开一回,前路是风是雨难以预料,若是能够自成气候,那就尽力做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