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北溟想,她肯定是要死了。
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播放,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痛苦。好似无边无际的痛苦。
她原以为自己记性不好,很多事都追溯不得了,可此刻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往却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这样悲惨的人生停留在这里,很好,她不应该觉得不甘心,可是她控制不住地想问一句——为什么?凭什么?
自问她这短暂的一生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除了总是在心里诅咒这破世界赶紧毁灭。
她并不是一个什么彻头彻尾的好人,但也绝不是应该拥有这样一种人生的烂人。
也许是前世的业障吗?
也许是上帝的惩罚吗?
可惜,她不信这些。
或许是这样么……
邻居阿婆曾经对她说过,每个孩子降临在这世上,不是出于妈妈选择了孩子,而是因为孩子选择了妈妈。
嗯……也许这就是她最大的错,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位妈妈。
邻居阿婆曾经摸着她的头对她说,她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是她在天上看妈妈过得太辛苦了,所以来用爱温暖妈妈的。
大人贯会说这样漂亮的假话。
她从来没有给过妈妈什么爱。
如果她死了,妈妈会伤心吗?她并不在乎妈妈会不会伤心,她只是……只是不想看见妈妈那双好似被海雾侵蚀的眼睛落下一滴泪。
很烦。
这个时间,妈妈应该醒了吧,妈妈最近牙口不太好,所以她特意提前把排骨炖了,现在应该已经很松软了,米饭也多加了水,妈妈应该能多吃一点。
秋冬是长肉的季节,可是妈妈却消瘦了很多,别人虽然没有说,但她知道,她们都在责怪她没有把妈妈照顾好,所以今天去买排骨时,老板才会多剁了两块给她。
算了,快要死的人操心这么多干什么。
死亡的前夕应该是无比祥和宁静的,就像她现在脑海里浮现的场景——一条沐浴着金色阳光的街道,还没有被岁月过度摧残的母亲推着自行车,小小的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欢愉地晃动着双脚,吃着红彤彤,金灿灿的糖葫芦,欣赏着母亲被阳光笼罩的背影,想: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啊……原来她曾经竟然这么爱母亲吗?她以为她对母亲只有恨的……
世界确实很静,只能隐约听见海水灌满耳道的嗡鸣,像是一首并不动听的安魂曲。
但忽然,这曲子中混杂了另一种声音,沉闷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水流。大抵是一条准备拿她饱腹的大鱼。
这鱼未免也太没有眼色了,为什么不等她彻底咽气再来大快朵颐?难道它和那些上流人士一样,只喜欢吃新鲜的?
但愿它有一口锋利的牙齿,一口直接咬断她的脖子。她在痛苦中出生、长大,总不能也在痛苦中死去,那她的一生真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悲的冷笑话。
想象中的利齿撕碎皮肉的痛苦并没有来临,反而腰间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那不是海草的缠绕,而是带着明确意图的、近乎粗暴的拖拽。
求生的本能让许北溟在丧失意识的前一秒,手指痉挛地抓了一下,一只手瞬间紧握住了她的手。
“咳——!呕——!”
想象中的的悲惨结局并没有发生。许北溟被狠狠拽出水面,像一条濒死的鱼被抛回岸上。冰冷刺骨的空气冲进口鼻,引发更剧烈的呛咳,海水混着胃里的酸水从口鼻中喷涌而出,眼前一片昏黑,只有身体在本能地蜷缩、颤抖,肺叶火烧火燎地疼。
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拍打她的后背,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某种恐慌未褪的凶狠。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滑进海里。
“许北溟!许北溟!” 声音就在耳边炸开,嘶哑,破碎,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怒,“你疯了?!你跳下来干什么?!”
是顾白屿。
许北溟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见他湿透的黑发紧贴着脸颊,水珠不断从发梢、下颌滚落,砸在他同样湿透的、冰冷颤抖的身体上。
他的脸色在阳光里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剧烈情绪——是后怕,是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焦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虚弱的呛咳。
顾白屿也不再说话,手臂穿过许北溟的膝弯,另一只手仍牢牢环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怀抱并不温暖,两个湿透的、冰冷的人贴在一起,只有彼此微弱的颤抖在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