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逐渐涨潮的海滩,走向岸边干燥些的沙石地。脚步有些踉跄,呼吸粗重。
被他抱着的姿势让胃部更受压迫,又是一阵恶心翻涌,许北溟难受地蹙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顾白屿的胳膊,温热的,紧绷的。
“放……我下来……”她气若游丝。
顾白屿像是没听见,直到走到那块他放外套的大礁石旁,才将许北溟小心地放下,让她靠着粗糙的石壁,又迅速扯下自己的外套,紧紧裹在她无意识颤抖的身体上。
而后单膝跪在许北溟面前,双手有些发颤地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惨白的脸、失焦的眼、青紫的嘴唇。
“许北溟,看着我!有没有事?除了呛水,还有没有哪里受伤?身体有没有哪里在痛?”他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似乎下一秒就会断裂。
脸颊被他冰冷的手捧住,力道有些重。许北溟这才真正看清他的脸。除了苍白和惊怒,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眼角似乎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海水刺激,还是别的。
她想起顾白屿刚来的那一天,和李盛扬打架时的他,也是这样——失控的,情绪外露的,甚至有点狼狈。
“……我没事。”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为什么……”
她想问“你为什么往海里走”,但话到嘴边,看着顾白屿湿透的、还在滴水的头发,看着他眼中未散的后怕,胃里那块生牛肉带来的冰冷黏腻感,连同路茗夏和晏睿明那些话带来的刺痛,忽然又翻涌上来。一股极度的委屈和莫名的愤怒,冲垮了刚才濒死的恐惧和此刻真实的虚弱,只剩下冷冰冰的倔强的伪装。
“你管我干什么!”她猛地挥开顾白屿捧着自己脸的手,动作因为脱力而显得软绵绵,但语气却带着刺,“我想跳就跳了!你自己不也在往海里走么!顾白屿,你想死是不是?那你倒是死远一点啊!你死在这里,离小木屋那么近,纯心就是想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你以为我会怕吗?你就算吊死在那个小屋里,第二天我照样去!”喊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嘶哑的哭腔。
顾白屿被许北溟挥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因寒冷而发青的脸因为气愤变得通红,听着她莫名其妙的指责,眼中的惊怒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晦暗。
他沉默了几秒,一言不发地拉上外套的拉链,又把帽子戴在许北溟头上,拉紧抽绳,不让冷风灌进,而后抬起她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拿起一旁被许北溟脱下的袜子,抖了抖上面可能有的沙子。
也许是脑子被寒冷冻僵,停止了运转,许北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顾白屿像照顾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小孩子一样,细心地为她穿上袜子和鞋子,而没有任何抗拒,只是蜷缩了一下脚趾。
等为许北溟穿好之后,顾白屿这才穿上自己的衬衫,只单手随意扣了一个扣子。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许北溟,连扣子扣错了都没有发觉。
“能走吗?”他问,声音低哑,恢复了部分平日的沉静,“我们先回家。”
许北溟别开脸,不看他,也不回答。身体还在抖,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说不清是因为刚才的濒死体验,因为顾白屿的出现,还是因为那份无处宣泄的、对全世界的愤恨。
顾白屿不再询问。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他的背脊宽阔,衬衫被未干的海水润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海风掠过,他似乎也轻微地颤了一下。
许北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微光中他沉默的等待,所有的力气,包括愤怒的力气,好像都在刚才那场荒唐的海水淹没中耗尽了,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没再说什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趴到了他背上。
顾白屿稳稳地托住她,站了起来,沿着那条崎岖的小路,一步步向山上的庇护所走去。
两人的衣服都在滴水,在身后留下断续的湿痕。
顾白屿的步伐很稳,背脊并不温暖,却足够坚实。许北溟把脸侧靠在他湿冷的肩颈处,闭上了眼睛,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湿衣,传递着劫后余生的冰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缠绕的窒闷。
山路寂静,只有顾白屿踩在碎石和枯叶上的脚步声,和许北溟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吸气声。
顾白屿悄悄侧目从余光里瞥了许北溟一眼,握住她大腿的手紧了紧,把她往上托了一下,“抱紧点。”
许北溟没有力气,手只是虚虚地搭在顾白屿的肩上,听见顾白屿的话,她虽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顺从地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脖颈。
“顾白屿。”她叫他的名字,有气无力。
“嗯。”顾白屿瞬间应答,掷地有声。
“都怪你。”她说。微弱的,比风还轻柔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指责与抱怨。
“……我知道。”顾白屿敛眸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对不起。”满是歉意。
后来许北溟才恍惚意识到,在顾白屿道歉的这个时刻,他其实一无所知,他并不知道她是为了他才会跳进海里险些丧命的,但他说“对不起”却如此坦然,如此真心实意。
许多年之后,她问起他原因。他说:“因为你太可怜了,许北溟,你没有发现么,被我缠住的你,真的太可怜了……”
那时她才知道,“自己存在于她生命中”的这一事实,对于顾白屿而言,是他一生都无法偿还清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