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雪终于积了起来,皑皑地覆满徐家的屋檐院落。
雪花一两片落进徐父的房中,炭盆燃着暗红的火,屋中烘暖,不多久就将雪花融化。
徐父的病,是早年上山时种下的根。不止是这个原因,还有年轻时熬坏了身子,上了年纪,那些沉疴便如蛰伏的虫蚁蠢蠢欲动,啃噬着日渐虚弱的根基。
咳嗽声一日比一日沉闷,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不堪重负的嘶哑与痰鸣。原本清癯矍铄的老人,如今卧在床上,眼窝深陷,面色都是不健康的灰黄。
徐大夫来了一次又一次,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却总不见大的起色。
每次诊脉后,徐大夫那紧锁的眉头和忍不住的叹息,都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寒意彻骨。徐母眼角的细纹更深了,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却还要在徐父面前强颜欢笑。
夏薄在一旁,心也跟着紧紧揪着,拧着疼,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知温饱的孩子,在徐复厄身边耳濡目染,他早已懂得了感恩,也懂得了那份重于泰山的羁绊。
徐父徐母待他如亲子,这份恩情他刻骨铭心。看着徐父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看着徐复厄眉宇间隐现的忧色和强作的镇定,看着徐母日渐佝偻的背影,无力感和焦灼感日夜灼烤着他。
他依旧每日去书房,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地跟随徐复厄读书。那些圣贤道理、经世文章,在至亲具体而微的痛苦面前,显得遥远而苍白。
夏薄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徐父的院落,耳朵竖起来捕捉那边的动静。一个念头,他不想只是看着,只是担心,只是无能为力地递上一碗药,然后等待又一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夏薄想学医,这念头盘旋了数日,他鼓足勇气,走进了徐复厄的书房。
书房里炭火温暖,徐复厄正对着一卷摊开的医书出神,烛光映着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见夏薄进来,神色凝重,唇抿得发白,他便放下书卷,温声道:“苗苗,怎么了?可是父亲那边……”
夏薄摇摇头,走到书案前,烛火在他清澈的瞳仁里跳跃。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眼,直视着徐复厄:“哥哥,我不想继续这样读书了。”
徐复厄微微一怔,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我想学医。”夏薄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我想好好照顾爹爹,我想真正弄明白那些病症是怎么回事,我想能帮上忙,而不是只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着,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水光氤氲,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掉下来,“我知道我可能很笨,学得慢,但我会拼命学,往死里学。哥哥,你,你能答应我吗?”
书房内一片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徐复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向来温顺乖巧、甚至有些依赖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激烈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或反对。心中涌起的,反而是复杂的欣慰,甚至有一丝为人兄长的骄傲。
徐复厄绕过书案,伸出手,轻轻按在夏薄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头:“为何不答应?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你想学,哥哥全力支持你。”
他顿了顿,思索着道:“徐大夫,医术精湛,为人仁厚耿直,与我亦有些旧情。你若真心想学,我可修书一封登门拜访,荐你拜他为师。”
“只是苗苗,学医艰苦,远非常人所能想象。需背诵汗牛充栋的药性方剂,辨识千百种草木金石,更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头,甚至要直面生死病痛的无常。这条路,你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可想清楚了?”
夏薄重重点头:“我知道,我不怕苦,也不怕难,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父亲好受些,我什么都愿意学,什么都愿意做。”
“好,我明日便去安排。”徐复厄感慨一笑,轻声道,“苗苗真是长大了。”
拜师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却也郑重。
徐大夫年近花甲,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锐利明亮,透着医者阅尽病痛后的清明与慈悲。他仔细看了徐复厄言辞恳切的亲笔信,又让夏薄在面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目光如秤,细细衡量。
“为何想学医?”徐大夫声音平稳。
“想治好父亲的病,想让家人不再受苦。”夏薄答得简单直接。
“学医不能只为一己之私。若你父亲终不可治,当如何?”
夏薄脸色白了白,手指蜷缩起来,却依然挺直背脊:“那便学好了,去治更多像父亲一样受苦的人。”
徐大夫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动容。这少年心思赤纯,孝心挚切,更有股不认命的韧劲,倒是块学医的料子。
“心地纯善,既有此心,小荷又如此荐你,老夫便收下你。”徐大夫捻须道,神色转为严肃。
“不过,既入我门,便要守我的规矩。每日卯时初刻必须到药堂,洒扫庭院,辨认药材,不许懈怠。学医关乎性命,一丝一毫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你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你可能做到?”
“能,弟子夏薄,一定能做到。”夏薄毫不犹豫,撩衣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额角触及冰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双手高举,奉上拜师茶。
自那天之后,夏薄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色未明,他裹紧单薄的棉衣,徒步赶往徐大夫缩在的济仁堂。
他从最基础的《药性赋》背起,那些佶屈聱牙的药名、晦涩难懂的性味归经还有各种微妙的脉象描述,枯燥繁重得令人头晕目眩。
在弥漫着复杂浓郁药香的库房,学习如何辨认真伪优劣的药材,记住它们千奇百怪的形状、色泽、气味、断面,一点差错都可能影响药效乃至害人性命。
夏薄还跟着师兄们学习碾药、切片、炮制、熬制膏丸,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和薄茧,也在徐大夫坐诊时,安静侍立一旁,凝神观察他如何望闻问切,如何从纷繁症状中抽丝剥茧,如何斟酌每一味药的君臣佐使、分量增减……
日子忙碌得脚不沾地,辛苦得常常回程路上都能睡着被徐复厄背着回家,但夏薄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记性本就不差,进步之快,连素来严苛的徐大夫都偶尔会捋须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些许嘉许。
然而,徐父的病又属沉疴痼疾,错综复杂,绝非朝夕可解。看着徐父服药后依旧痛苦的咳喘,夜间难以平卧的煎熬,夏薄在刻苦学习之余,心底那份焦灼与无力感并未完全平息。
系统在一边看着也着实着急,他们既不想让夏薄冒险,又不忍心看他如此辛苦。犹豫了许久,才迟疑地和夏薄说道:【苗苗,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你是梧桐,继承了千百年的传承,虽不能彻底治愈,却可缓解徐大山的疼痛。】
夏薄正在灯下默写《黄帝内经》的段落,闻声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混沌的黑暗。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球球的存在了,听到他说的这番话不由一愣。
【苗苗,你怎么想?】系统小心翼翼地询问,【身为梧桐,你的灵力天生带有纯净舒缓、滋养和焕发生机的特性,尤其对于生灵有着近乎本能的安抚与净化作用。】
【虽然你现在还只是一棵灵力微薄的小苗苗,但用来缓解凡人躯体的些许痛苦,滋养其干涸的元气,也是能行的。】
夏薄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猛地放下笔,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在心中急急问道:【真的?我该怎么做,怎么用这灵力?”】他仿佛在漫长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线微光。
【很简单。首先,你要能静下心来感受到你身上有一团温暖的、充满生机的灵力,他很想萌芽的梧桐叶,柔和清新。】
系统的声音变得认真而缓慢,引导着他:【然后,当你接触病患时,尝试静心凝神,摒弃杂念,将你丹田那一点点微薄的灵力,缓缓地引导出来,像溪流渗入干涸的土地,渡到对方体内。】
【苗苗,记住,要慢,要柔,要充满善意。不可急躁莽撞,更不可强行冲击。你的灵力是用来滋养病人衰弱的元气,舒缓他紧绷的神经和痛苦,让他自身的生机和药力更容易被激发、被接纳。】
系统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苦恼:【苗苗要注意哦,千万千万别让任何人发现,你还得那些坏东西吗,那是邪念化身的邪灵,最喜欢猎杀像苗苗一样继承了所有传承的遗腹子。】
夏薄尝试着像球球说的一样调动体内的灵力,他上手很快,甚至掌心已经出现了星点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