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省城归来,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却又隐隐有些不同。
徐复厄中了举人,家中门庭自然热闹了几分,贺喜的、攀交的、请教学问的络绎不绝。徐复厄大多淡然处之,只将更多心思放在研读经世典籍与准备来年春闱上。
夏薄依旧默默陪徐复厄读书到深夜,只是偶尔望向对方的目光里,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惘。
最不自在的,反倒成了徐振秋。自那日小人画风波,尤其是《金瓶梅》带来的尴尬,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虽不致命,却总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提醒他那日的荒唐与失措。
徐振秋懊悔不已,暗骂自己鬼迷心窍,更担心夏薄将此事透露给徐复厄,表哥向来端正持重,若知道自个儿带苗苗去那种地方,看了那种书。
徐振秋简直不敢想徐复厄会是什么脸色,自己怕是要被念叨到耳朵生茧,再严重点,被禁足反省也未可知。
因此,他这几日总是寻着机会,暗戳戳地试探夏薄。
这日午后,徐复厄在书房接待一位远道而来请教文章的同窗,夏薄端了茶点送去后,便到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剥着新炒的南瓜子。
徐振秋瞧见机会,立刻蹭了过来,挨着夏薄坐下,也抓了一把瓜子,却无心嗑,眼神飘忽。
“苗苗。”他压低声音,故作随意地问,“那天在省城,咱们去看小人画的事,你没跟你阿哥说吧?”
夏薄闻言,停下剥瓜子的动作,转过头,干净的眼睛不解看着徐振秋,直接问道:“不能讲吗?是那本书不好吗?”
“不是,也不是?”徐振秋被问得一噎,脸上瞬间臊得通红,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心里更是悔恨交加,“那书,那书,唉,总之不是小孩子该看的。是哥哥不好,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更不该看那种……”
徐振秋支支吾吾,实在说不出春宫画册之类的词,只得含糊带过:“反正,苗苗,咱们把那天的事忘了,好不好?尤其别跟你阿哥提。”
夏薄微微蹙起眉头,觉得徐振秋的反应真是奇怪极了。那本书他虽没看清,但振秋哥哥这般紧张忌讳,倒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生怕被阿哥知道。
他心思单纯,却也敏锐,看着徐振秋这副坐立不安满脸心虚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这岂不是抓住了振秋哥哥的一个把柄?
夏薄眼睛倏地一亮,顿时挺直了小身板,方才那点疑惑被一种新奇又带着点小小得意的情绪取代。他学着戏文里看到的那种拿捏人的姿态,有模有样地“哼”了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地对徐振秋道:“我知道啦。”
徐振秋心猛地一抖,手里的瓜子都洒了几粒:“苗,苗苗知道什么了?”
夏薄却抿着嘴,一副我才不告诉你的样子,只把声音压得更低,故作老成道:“我可以不告诉哥哥。”
他顿了顿,看着徐振秋骤然亮起希望的眼神,慢悠悠补充,“但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
徐振秋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瞥了一眼书房方向,生怕徐复厄突然出来。他凑近夏薄,急声道:“你先说是什么事。先说好,摘星星捞月亮那种,你哥做得到,哥哥我可做不到。”
夏薄被他紧张的样子逗得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不会那么难。”他看见徐复厄似乎已送客至书房门口,正往这边走来,目光带着询问落在他们身上。
夏薄迅速敛了笑,却对着徐振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说道:“以后,但凡徐复厄有隐瞒我的事,振秋哥哥可要一字不落地都告诉我。”
徐振秋一愣,一是没想到夏薄喊了表哥的大名,二是万万没想到夏薄提的是这样一个条件。
他原以为小家伙会趁机讨要什么新奇玩具、零嘴,或是让他带出去玩,却原来是这个?这哪里算条件,简直是……
徐振秋瞬间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忙不迭点头:“就这么点事?简单,确实简单。包在哥哥身上。”他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只要夏薄不提省城那茬,别说通风报信,就是让他天天盯着表哥他也乐意。
徐复厄已走到近前,见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夏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徐振秋则是一副如释重负的古怪表情,不由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神神秘秘的。”
夏薄抬起脸,迎着徐复厄疑惑的目光,笑得一派天真无邪,脆生生道:“我们啊,在聊哥哥呢。”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又开始紧张的徐振秋,才继续笑道,“说哥哥有时候太闷了,只知道读书,好多事都不告诉我。哥哥坏,我可不想和哥哥有任何隔阂。”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徐复厄听了,只当是小孩儿抱怨自己陪伴少了,心中微软,那点疑窦便散了。
他失笑,伸手轻轻弹了弹夏薄光洁的额头:“整日里心思不少。我有什么事瞒过你?不过是些枯燥文章,怕你听了无趣。”
“才不无趣呢。”夏薄捂着额头,小声嘟囔,眼睛却亮晶晶的。
徐振秋在一旁看着,暗暗抹了把冷汗,心道苗苗这孩子,瞧着单纯,关键时刻还挺机灵,这谎撒得面不改色。不过,他答应的事……
徐振秋看了一眼正含笑望着夏薄的表哥,心里嘀咕:表哥能有什么事瞒着苗苗?罢了,反正应承下来,总比那要命的把柄强。
秋深了,田里的庄稼早已归仓,农人们迎来了难得的闲暇。
这日阳光晴好,溪水清澈见底,一群少年挽着裤腿在浅滩处摸鱼捉虾,玩累了便七倒八歪地躺在岸边的草地上,嘴里叼着草根,天南海北地胡侃。
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家长里短。
张泉说他姐姐上月出嫁了,嫁到了邻村,家里少了管束他的人,自在得很。
李云雅则抱怨他大哥新娶了嫂子进门,嫂子管得严,零嘴都被看得紧,不如从前快活。
“还是夏薄好,跟着徐举人读书,见多识广,也没人整天盯着管着。”徐茅羡慕道。
夏薄只是笑笑,没说话。他心里知道,复厄哥哥虽然不常管束他,但他自己却舍不得离开哥哥身边半步,那种被无形目光温柔笼罩的感觉,与没人管截然不同。
不知是谁起了头,一群半大小子又开始嬉笑着谈论起将来想娶什么样的媳妇。有的说要娶个会做饭的,天天有好吃食;有的说要娶个脾气温顺的,不能像自家老娘那样凶;有的则红着脸,小声说长得好看就成……
嘻嘻哈哈间,徐茅忽然用手肘碰了碰一直安静听着的夏薄,大声问道:“夏薄,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将来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这问题来得突兀,夏薄毫无准备,一时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日复一日,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徐复厄,娶媳妇这个事,遥远得如同天边的云彩。
他试图在脑中勾勒一个模糊的形象,或许该是温柔的?爱笑的?或者像戏文里唱的,知书达理的?可这些形容都空洞得很。
然而,就在他努力想象时,一道清晰的身影却不期然地撞入脑海,不是任何陌生的想象出的女子面容,而是徐复厄。
是徐复厄在灯下垂目读书时沉静的侧脸,是他握着自己的手耐心纠正笔画时微凉的指尖,是他偶尔露出浅淡笑容时微微上扬的唇角,是他清晨醒来时略带惺忪却依旧温和的眼眸,这身影如此具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瞬间塞满了他所有的思绪。
轰地一下,夏薄只觉得脸颊耳根骤然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一股强烈的羞耻与惊慌席卷了他。
这念头太骇人,太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畴。夏薄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一脚滑进旁边的溪水里,幸亏徐茅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才免于成为一只落汤鸡。
“夏薄,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伙伴们纷纷问道。
“没,没什么!”夏薄慌忙摇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太阳有点晒……我,我先回去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顾不上身后伙伴们疑惑的呼喊,一口气跑离了溪边,直到看不见那些人影,才扶着路边一棵老树,大口喘气。
心还在狂跳,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刚才那一瞬间脑中浮现的画面,如同一个禁忌的烙印,烫得他心神不宁。
夏薄拼命摇头,想把那不该有的联想甩出去。哥哥是哥哥,是像亲人一样、对他最好的人,他敬他、爱他、依赖他,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