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心悸的感觉如此真实,那身影的清晰度胜过任何虚构的想象。
自那日后,夏薄陷入了一种微妙而隐秘的困扰。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徐复厄,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看见徐复厄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他与人论辩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看见他对待长辈的恭敬,对待小辈的宽和,看见他偶尔独自凭窗时,那清俊侧脸上流露出的淡淡寂寥与远大抱负。
越观察,越了解,便越发觉徐复厄的好。
那不是浮于表面的温和有礼,而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涵养。他比夏薄更像一棵沉稳的树,默默扎根,努力生长,为身边的人提供荫蔽。
而徐复厄对他的偏爱,更是细致入微,无处不在。这份好,夏薄以前安然受之,觉得理所当然。如今细细品味,才惊觉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是徐复厄会记得他不经意间提过想吃的点心,下次出门必定带回;是徐复厄熬夜苦读时,总会先催促他去睡,怕他熬坏了眼睛;是徐复厄自己衣着朴素,却从不吝于给他添置舒适的新衣。
是徐复厄耐心教他识字明理,从不嫌他愚钝,总说“苗苗很聪明”;是徐复厄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候,亲自喂药;是徐复厄允许他自由出入书房,翻阅任何书籍,给予他最大的信任与尊重;是徐复厄面对外人时清冷疏离,唯独对他,眼神永远温和,唇角总噙着淡淡笑意……
太多太多,他怎么数也数不清。
这些点点滴滴,足以证明着他在徐复厄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村里人都说,徐举人对捡来的这个弟弟,比亲生的还上心。没人觉得这不对劲,只道徐复厄仁善,夏薄有福气。
只有夏薄自己,在察觉到内心深处那悄然变质的悸动后,开始感到无所适从的慌乱。
他贪恋这份好,又害怕这份好背后,是自己无法言说的心思。他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敢直视徐复厄太久,有时候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心跳会乱,挪开视线时又怅然若失。这种陌生的情绪拉扯着他,让他困惑又无措。
一日家中准备做柿饼,夏薄坐在小凳上,负责将稍微软了些的柿子轻轻捏扁,让它们更易风干。他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将两个柿子紧紧捏靠在一起,几乎要贴成一体。
徐复厄从书房出来,到井边打水净手。
夏薄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挺拔的身影,看他微微俯身,衣袖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看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
直到徐复厄转身进屋,夏薄的视线才茫然收回,却不期然对上了刚从灶房出来的徐母的目光。
徐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了。夏薄猛地一惊,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捉住,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将那两个紧紧挨着的柿子分开,动作大得差点碰倒竹竿。
“哎哟,小心些。”徐母连忙走过来扶稳竹竿,看着夏薄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有些疑惑,随即又笑道,“苗苗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可是累了?累了就歇歇,这些活儿不急。”
“没,没累……”夏薄声如蚊蚋,头垂得更低,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复厄也察觉了夏薄近日的不对劲。小家伙似乎总在躲闪他的目光,有时说着话就走神,有时又望着他发呆,问起却只说无事。
这天午后,徐复厄寻了一圈,终于在村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找到了夏薄。
秋日的梧桐树,叶已半数金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夏薄倚着粗壮的树干,竟睡着了。
他蜷着身子,怀里还抱着一本翻开的书卷,眉头微微蹙着,似做了不好的梦,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白皙的脸上,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徐复厄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叫醒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夏薄的睡颜安静乖巧,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种不自知的依赖。徐复厄心中微软,又有些忧虑,不知这孩子近来为何心事重重。
不知过了多久,夏薄睫羽轻颤,缓缓醒转。他尚未完全清醒,便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气息与存在,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阿哥?”
“嗯,醒了?”徐复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夏薄揉揉眼睛,坐直身体,怀里的书卷滑落在地,他没有去捡,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哥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徐复厄一愣,完全没料到夏薄醒来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他看着夏薄低垂着眼,微微泛红的侧脸,联想到他近几日的异常,心中恍然,原来这孩子这些天纠结躲闪的,竟是这般心事。
他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复杂情绪,他伸手揉了揉夏薄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柔声道:“我不知道。”
夏薄诧异地抬眼看他。
徐复厄的目光投向远处高远的蓝天,语气平和而坦诚:“喜欢什么样的人,只有等哥哥真的遇见了那个人,或许才会知道,我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夏薄:“现在去想这些,还为时过早。苗苗怎么突然问这个?”
夏薄抿紧了唇,没有回答。也许是因为刚睡醒,也许是因为徐复厄的话,也许只是因为今日午后的天光太过明亮晃眼,他觉得眼睛有些刺痛,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又翻涌上来。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推开徐复厄放在他头上的手,而是轻轻将那温暖干燥的手掌拉下来,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视线瞬间被遮挡,陷入一片带着体温的黑暗。夏薄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轻轻扫在徐复厄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痒意,直抵心尖。
夏薄的声音在手掌的遮盖下,显得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好吧。”
徐复厄掌心微麻,那痒意仿佛不只是停留在皮肤上,而是沿着血脉,悄悄钻入了更深的地方。他一时忘了收回手,任由夏薄这样靠着。
过了一会儿,夏薄又呐呐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哥哥以后如果有喜欢的人了,可以第一个跟苗苗说吗?”
徐复厄默然片刻,然后依着背后的梧桐树,缓缓躺了下来,与夏薄并肩,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蔚蓝天空。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答应。
夏薄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又似乎没有。他侧过身,虽然眼睛还被徐复厄的手掌覆着,但徐复厄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那目光隔着掌心,带起一片滚烫的热意。
徐复厄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说起今日村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或是背诵一段新学的诗文,或是抱怨某个功课太难。
可是没有,夏薄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久到徐复厄几乎能数清自己变得有些异常的心跳。
然后,夏薄忽然松开了手,徐复厄的掌心一空,那细腻的触感和痒意却残留不去。
夏薄坐起身,在徐复厄尚未反应过来时,倾身过来,快速地抱了他一下。那拥抱很轻,一触即分,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草木气息与身后的梧桐混杂在一起。
“我回去了。”夏薄低声说了一句,不等徐复厄回应,便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梧桐树下,身影很快消失在他面前。
徐复厄依旧躺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望着夏薄离去的方向,然后,他缓缓抬起刚才覆盖过夏薄眼睛的那只手,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地看。
掌心的纹路清晰,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睫毛扫过的触感,那阵细微的痒意,并未随着夏薄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像藤蔓沿着手臂的脉络,缓慢而执拗地钻进心脏。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感觉,在心湖深处漾开涟漪。那感觉混沌不明,说不清,道不明,掺杂着疑惑、怜惜、隐约的不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辨明的、奇异的悸动。
秋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金黄的叶子旋转飘落,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空了的身边。
徐复厄收回手,覆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的节奏,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了。他望着高远辽阔的秋日晴空,第一次觉得,那澄澈的蓝色,竟也有些看不真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