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临近,徐复厄携着夏薄与表弟徐振秋,一行三人踏上了前往省城贡院的路。马车颠簸在官道上,徐复厄端坐其间,手中握着一卷通典,眉目沉静。
夏薄挨着他坐,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不时飘向车窗外掠过的凡间百态,人间的土地上或有衣衫褴褛的农人躬身劳作,或见孩童赤足奔跑于尘土间。
若是从前,夏薄大概不以为然。可如今,跟在徐复厄身边久了,听他讲民生多艰,论朝堂得失。他看见的不再只是人,而是饥者、寒者、劳者。
每每看到这些,一种陌生的揪心感会在夏薄心尖掠过,他不太明白这感觉是什么,只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糕点掰下一大半,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随身的小包袱里。
“苗苗,省城繁华,好吃的好玩的可比家里多多了。”坐在对面的徐振秋探过身来,他年岁比徐复厄小两岁,生得一副机灵相,此刻正在把玩一件泥人,笑道,“等安顿好了,表哥带你见识见识去!”
徐振秋对科举功名兴趣缺缺,于经济营生却颇有天分。家中经营着几间铺面,他自小便跟着学看账目、辨货品,这两年更是自己折腾些南北杂货的买卖,竟也小有盈余。
此番家中长辈命他同行,一是照应一心备考的徐复厄,二也是盼这滑不溜手的小子能在省城开阔些眼界,收收玩心。
徐振秋对夏薄这个“小书童”格外喜爱,如今年岁渐长,生得白净乖巧,性子又单纯,便总忍不住逗弄,又想着带他见识花花世界。
徐复厄从书卷中抬首,淡淡瞥了徐振秋一眼:“振秋,莫要带坏苗苗。此去省城,首要之事是应试。”
“知道啦,知道啦,我的举人老爷。”徐振秋笑嘻嘻地应着,凑近夏薄,压低声音,“别听你阿哥的,人生在世,光读书有什么趣味?等考完了,哥哥带你吃遍省城,再淘换些新奇玩意儿。”
夏薄看看严肃的徐复厄,又看看挤眉弄眼的徐振秋,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不自觉地又向徐复厄身边靠了靠。
省城果然不同,熙攘人流,鳞次栉比的店铺,市声喧嚣。
夏薄紧紧抓着徐复厄的衣袖,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对周围的一切都十分好奇。而徐复厄反手握住夏薄的手心,看着夏薄眼神雀跃,眉梢轻弯,心头略痒,莫名地笑了笑。
他们在贡院附近寻了一处清净的客栈住下。客栈名曰青云居,住的多是前来应试的学子。
徐复厄每日闭门苦读,除了必要的用餐走动,几乎足不出户。夏薄便安静地在一旁侍墨铺纸,或自己找些徐复厄给他开的蒙学书籍来看。
徐振秋则如鱼得水,安顿下来第二日便不见了踪影,再回来时,要么兴高采烈带回些异地干货、精巧器物,要么唉声叹气,抱怨某笔生意谈得不顺。
这日午后,徐复厄读得有些疲乏,便带着夏薄到客栈后院的小花园散步透气。园中有一方小池,几丛残菊,倒也清幽。刚转过假山,便见池边石凳上坐着一人,正对着铺开的纸笔凝神作画。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月白直裰,侧影清癯,气质疏朗。他笔下勾勒的,正是池中两尾悠游的红鲤朝夕幕处,几笔之下简洁传神,鱼儿灵动之姿跃然纸上。
徐复厄素爱书画,见状不由驻足观看,轻声赞道:“寥寥数笔,得其神韵,好画。”
作画之人闻声回头,见徐复厄也是读书人打扮,气质沉稳,便起身拱手笑道:“兄台过奖了,闲来戏笔,聊以遣兴而已。”
二人互通了姓名。原来此人复姓诸葛,名长寺,亦是本届应试的举子,来自邻省。他谈吐文雅,见解不俗,与徐复厄从书画谈到经史,又论及时政民生,竟颇多契合之处。徐复厄难得遇见如此投缘的同行者,一时忘了时辰,与诸葛长寺就在这池边石凳上畅谈起来。
夏薄安静地站在徐复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诸葛长寺。诸葛长寺相貌端正,笑容温和,说话不疾不徐,让人心生好感。
尤其是夏薄看到石桌上那几张已完成的野兽群图,他看得入了神,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野兽画得如此活灵活现,不由双眼瞪得圆圆的,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
诸葛长寺注意到夏薄的神情,温和一笑,抽出一张空白纸笺,提笔蘸墨,对夏薄道:“小友可愿让我画上一幅?”
夏薄一愣,看向徐复厄。徐复厄含笑点头。夏薄便有些局促地站好。诸葛长寺却道:“不必特意摆姿势,自然些便好。”他目光在夏薄脸上停留片刻,便低头运笔,手腕轻转,不过片刻功夫,便将纸笺递了过来。
夏薄接过一看,纸上是一个微微侧首、眼神略带好奇的少年,正是自己刚才看他作画时的模样,连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都勾勒了出来。他捧着画,脸颊微红,小声道:“谢谢诸葛哥哥。”
“举手之劳。”诸葛长寺笑道,转而与徐复厄约定,明日可一同去城内有名的书阁淘换书籍。徐复厄欣然应允。
是夜,徐振秋又不知从何处归来,神神秘秘地溜进徐复厄和夏薄的房间,手里还提着几包香气四溢的卤味:“表哥,苗苗,快来尝尝,城西老字号的招牌,鹅脯和豆干,味道绝了!”
“振秋怎么还买了簪子,给谁买的呀?”夏薄明知故问。
徐振秋可不害臊,直白道:“给你嵌萍姐姐买的。”
三人围坐吃着夜宵,徐复厄顺口提起今日结识的诸葛长寺,赞其才学书画俱佳,是个风雅之士。徐振秋啃着鹅翅,闻言眼珠转了转,含糊道:“诸葛长寺?可是那个穿月白袍子,长得挺俊,见人就笑的?”
“正是。振秋你也见过?”
“何止见过,”徐振秋压低声音,凑近些,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神秘表情,“表哥哥,你可知那人在省城里的名头?表面看嘛,是风流才子,书画双绝,结交广泛,可我听好些做买卖的朋友私下传,这人可不简单,路子野着呢。”
“常画些,嗯,不那么正经的画。看着是正人君子,骨子里肯定不正经!你和他交往,可得多留个心眼,别被他那副皮囊骗了。”
徐复厄微微皱眉:“道听途说,未必属实。我观诸葛兄言行,颇有君子之风。”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徐振秋撇撇嘴,见徐复厄不以为然,便转头对正小口吃着豆干的夏薄挤挤眼,“苗苗,你信不信哥的话?那个诸葛先生,是不是看着忒完美,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这种人啊,最可疑了!”
夏薄嘴里含着豆干,茫然地眨眨眼。他只觉得诸葛先生画画很好,说话也好听,和复厄哥哥谈得很高兴,至于正经还是不正经,他完全没概念,也看不出。但振秋哥哥说得如此煞有介事,他点了点头,继续嚼嘴里的豆干。
徐振秋见夏薄懵懂的样子,玩心大起,压低声音道:“不信?明天你阿哥要和他去书斋,咱们不去。哥哥带你见识见识,看看这位诸葛才子私下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如何?”
夏薄还没来得及反应,徐复厄已沉声道:“振秋,莫要胡闹,做这等跟踪窥探之事,成何体统!”
“哎呀,不就是好奇嘛,跟着看看,又不做什么。”徐振秋嬉皮笑脸,“表哥你安心去淘你的圣贤书,我带苗苗逛逛街,保证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来。苗苗,你想不想知道诸葛先生除了画画,还喜欢去哪儿?”
夏薄心里确实被勾起了些许好奇,他偷眼看了看徐复厄严肃的脸色,没敢吭声。
徐复厄揉了揉眉心,知道自己这个表弟跳脱惯了,拦是拦不住的,又见夏薄实在好奇,只得警告道:“只许远远看着,绝不可生事,更不可去危险杂乱之地。傍晚前必须回来。”
“得令!”徐振秋一拍胸脯。
翌日,徐复厄与诸葛长寺相约去了文萃阁。徐振秋则拉着夏薄,开始了他们的侦查行动。
他们先是在客栈门口守了一会儿,果然见诸葛长寺与徐复厄一同出门,往城东方向去了。徐振秋拽着夏薄,远远辍在后面。跟了穿过两条街,前面二人进了书阁。徐振秋和夏薄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
“看,他们进去买书了,很正经呀。”夏薄小声道。
“这才刚开始,急什么。”徐振秋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等着,他肯定会去别的地方。”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茶喝了好几碗,夏薄开始有些坐不住,徐振秋也频频张望。终于,书阁门口出现了徐复厄和诸葛长寺的身影,两人手里各提了一捆书,站在门口又交谈了片刻,竟拱手作别,各自朝不同方向走了。
“看,分开了!”徐振秋精神一振,“快,跟上那个诸葛!”
诸葛长寺提着书,步履从容,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徐振秋拉着夏薄,缩头缩脑地跟在后面。然而,跟到巷子中段,诸葛长寺身影一闪,进了一家字画店。徐振秋和夏薄在对面墙角等了半晌,不见人出来。
“说不定后院有门,从别处走了。”徐振秋有些丧气,“这家伙,警惕性还挺高。”
夏薄倒松了口气,他觉得跟踪别人不太好,而且腿也有些酸了:“振秋哥哥,我们回去吗?”
“回去?那怎么行!”徐振秋眼珠一转,脸上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容,“诸葛长寺没逮到,但哥哥我说了要带你长见识,可不能白出来一趟。走,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夏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徐振秋拉着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面,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垂着一幅半旧的蓝布门帘。
徐振秋熟门熟路地掀帘进去,夏薄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进去。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旧纸和油墨的味道。四壁都是高高的架子,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册子,地上也摞着不少。柜台后坐着个戴着小圆眼镜的干瘦老头,正就着窗口的光线修补一本破旧的册子,见有人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王掌柜,生意兴隆啊!”徐振秋笑嘻嘻地打招呼。
王掌柜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推了推眼镜,慢悠悠道:“是你小子。这次又要淘换什么?”
“带我家弟弟来开开眼,有什么新到的好货没有?要画工精细的,故事有趣的。”徐振秋挤眉弄眼。
王掌柜上下打量了夏薄一番,夏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徐振秋身后缩了缩,徐振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将他好好护在身后。
王掌柜也没多说,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册子,封面花花绿绿,画着各式人物,执剑侠客,驾云神仙,有才子佳人,也有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