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到鲁望春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他的病情有所缓和,指标基本维持在了一个正常的平稳值。待医院允许后,救护车又风风火火地将他拉回工作室。
这次虚拟世界并未宣布任何比赛任务,鲁望春比之前坦诚了些,他先阐明自己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境,并非现实。他说,他在这里有想要找的东西。不知是不是错觉,每当鲁望春的目光落在吴稞身上时,他的眼神似乎多了几分复杂。
他还是隐瞒了很多事,燕久迎想,至少他没有告诉他们那只戴着脚环的欧亚鸲。
踏出小木屋,一阵寒风袭来,燕久迎环顾四周,这竟是上次鲁望春病情恶化时她去过的那片森林。
鲁望春一直走在前面,步伐比往常要更快些,踩在落叶上吱吱作响。吴稞和他拉开了些身距,没有像之前那样紧随其后。
前后差距真大啊,燕久迎有些无奈地感叹。
吴稞并非像表面那样高冷,他属于典型的外冷内热,尤其是当他谈论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分享欲瞬间涌现,会把他所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告知。
路上看到了许多之前见过的鸟,燕久迎也能辨认出几种,却没有发现鲁望春苦苦寻找的目标。走到一条小溪时,水源附近的石头上有一层浮冰,鲁望春不慎脚下一滑,跪在了石头上。
刺骨的疼痛感顺着神经传来,他也终于破防,痛苦道:“它不愿见我,果然它无法原谅我……”
吴稞和燕久迎对视一眼,燕久迎伸出手慢慢扶起鲁望春问:“它是谁?”
鲁望春的膝盖青了,年过花甲的人慢慢开始不经得起摔,燕久迎扶着他坐到石头上。他的视线转向清澈的溪流,思绪也回到了时光的河流中。
去年冬天,鲁望春在早上逛公园野拍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过境的欧亚鸲,它站在青砖地上几乎一动不动,早起晨练的人经过都没有飞走。他走过去一看,这只小鸟蜷缩成一团,翅膀收拢,眼睛紧闭,它身旁就是公园里咖啡厅的玻璃。
是鸟撞,他想。
他先拍了一张照片作为留证,随后收起相机,缓缓蹲下,查看这只鸟的伤势。
这只欧亚鸲相对来说比较幸运,肉眼没有见到外伤,只是还在晕着,没有缓过劲儿来。鲁望春思考了片刻,将这只欧亚鸲带回了家。
拍鸟多,救鸟的机会却不多。鲁望春腾出一个合适尺寸的纸箱,在上面铺了几层撕碎的纸巾,最后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全新的起泡网垫上——小小的人造鸟窝做成了。
这只欧亚鸲成功缓过来了,由于鲁望春的孙子喜爱得不行,又留了它几天。
“爷爷,我可以一直养着这只小鸟吗?”
望着孙子期待的眼神,他实在很难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这仅仅是一只小小的知更鸟而已,鲁望春想。
他买了新的鸟笼,用几天时间给这只欧亚鸲亲手磨了个脚环,刻上孙子为它取的名字,让它名正言顺地成为了他的家人。
日子就这样一日复一日过去,每天清晨都能聆听到它婉转动人的歌喉。
时间转瞬即逝,北方严寒干燥的冬日已是过去,冰雪消融,早春的阳光温暖大地,春迁的候鸟也即将再一次归来。
知更鸟在许多国家的文化中都曾被记载,它的歌声象征着生命的希望,欧亚鸲轻快地鸣叫着,灵动的眼睛时常抬头望向清澈的天空。
变故也悄然来临。鲁望春早起拍完鸟回家,发现阳光下的鸟笼里面竟空空如也,敞开的笼门无声地告诉他曾发生过什么。他顾不得放下沉重的背包,快步走到阳台,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动不动的欧亚鸲,它橙色的胸脯仍然明亮显眼。
他愣了很久,附身弯下腰颤抖着拾起它,欧亚鸲的眼睛紧闭,身躯已经冰冷。他站起目视窗外,几只衔着树枝的灰喜鹊划过天空。忽然好像有什么遮挡住视线,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看到一滩透明液体。
谁杀死了知更鸟?
孙子无法接受小鸟的离去,稀里哗啦地哭了一天。小孩子的喜怒哀乐是短暂的,家里人新买的玩具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很快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鲁望春最终将这只欧亚鸲埋葬在花园。
“我救下他,是因为想让它重新飞上天空。”
“可因为我的贪念,它死在了重新追逐自由的路上……”
这个年纪的人很难哭出来,鲁望春没有落泪,他的嘴唇轻微发抖,想要说些什么,但要说出口的话却始终堵在心中。
他看向吴稞,对方的余光察觉到他的视线,并未与他对上,而是转移至小溪上,水声潺潺,表面结的浮冰无法堵塞溪流勇往直前的脚步。
吴稞脸上看不出情绪,就算燕久迎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也未移动目光。
吴稞喜欢鸟,见不得任何人圈养鸟,也见不得任何人伤害鸟,燕久迎明白为什么,鲁望春也明白。
总得说点什么,燕久迎想。
正当她要开口时,一声鸟鸣打破沉默,三人的目光也被吸引。只见那只戴着脚环的欧亚鸲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了不远处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