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晚灯初上。
檐下铜铃极轻地响。
芍药插在青瓷瓶里。
花开到极盛。
边缘已微卷。
香气浓。
有些闷。
王夫人坐在上首。
说的是家常。
衣料。
账目。
天热要添冰。
语气温和。
众人应得规矩。
忽然她笑道:
“孩子们都大了。”
“往来要谨慎些。”
一室灯影微动。
无人接话。
她又像想起什么。
添一句:
“金玉原是好话。”
语气轻。
像顺口。
茶盏碰瓷。
声音清脆。
贾宝玉正低头拨茶。
闻言手上一顿。
茶水沿杯沿漫出一点。
他抬头。
目光落向宝钗。
像要笑。
又收住。
终究还是笑了一下。
那笑极浅。
极快。
却像一枚极细的针。
落在对面。
薛宝钗垂目。
指尖压住袖口。
神色平静。
林黛玉也笑。
笑得恰到好处。
连眼尾都未动。
无人察觉。
席散时。
天色已深。
廊外风热。
潇湘馆。
竹影压窗。
灯火未灭。
黛玉坐在案前。
纸未展。
笔未落。
方才那一瞬。
在心里反复。
宝玉那一笑。
不深。
却轻。
轻得像默认。
她忽然觉得。
若自己再不出声。
便会被人笑着安排。
窗外蝉声初起。
风过竹梢。
却不凉。
她起身。
披了件薄衫。
未唤人。
沿回廊往蘅芜苑去。
夜色淡。
月色白。
花影斜斜落在石径上。
蘅芜苑静。
窗内灯色温润。
宝钗坐在案边。
账册摊开。
一盏青灯。
影子安稳。
帘声轻响。
她抬头。
见黛玉立在门边。
衣色浅。
脸色比月光还白。
却极静。
宝钗起身。
“夜深了。”
语气柔。
像平日一样。
黛玉走进来。
坐下。
两人之间隔一张小几。
灯光在中间。
她没有寒暄。
良久。
才开口。
声音极平:
“若真要议亲。”
“你会如何。”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宝钗几乎未思索。
“你若愿,我替你周全。”
话说得顺。
像多年习惯。
替人退路。
替人承担。
黛玉听着。
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她看着她。
再问一句:
“若我不愿呢。”
声音低。
却稳。
屋里忽然静得很深。
连窗外虫声都清晰。
宝钗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