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荣禧堂里理夏衣。
凤姐翻账报数,丫鬟们捧着绸缎往来。
薛姨妈笑说起前日之事:
“那位老爷原是替远亲问一句话,倒叫外头传出许多误会。”
凤姐笑道:
“我们园子里一阵风都能吹出三分话来,何况外头人瞧见姑娘们出入往来,自然添枝加叶。”
本是玩笑。
王夫人却顺着道:
“既然外头会多想,咱们自己便该谨慎些。”
她语气平平。
“园子里孩子多,从小一处惯了。”
“如今却不同了。”
厅中微静。
她续道:
“都大了。”
“该分的分,该避的避。”
“免得再生闲话。”
这话说得并不重。
却是规矩。
薛姨妈点头:
“正是这个理。大了,自然该有分寸。”
她目光落在宝钗身上,笑意温厚。
“有些缘分原是天作的,也不怕人说。”
凤姐立刻接道:
“姨妈又说缘分。”
“缘分是天定,人心却是活的。”
“孩子们若心里无事,外头说什么也不过闲嘴。”
语气带笑。
却将锋口轻轻拨开。
薛姨妈仍笑:
“外头都说金玉良姻,说得倒热闹。”
这一句落下。
空气微紧。
王夫人不曾笑。
只道:
“外头的话,也未必全无来由。”
声音不高。
却极稳。
凤姐眨眼笑道:
“来由也罢,玩笑也罢,总归守住规矩,比什么都强。”
“咱们府里,还怕旁人乱说?”
一句话,将场面收住。
堂上仍旧安稳。
无人失礼。
宝玉规矩坐着。
指节却已微收。
黛玉低头拢袖。
神色如常。
宝钗垂眸不语。
一室礼数周全。
却有一层看不见的网,缓缓落下。
散后。
宝玉一路无言。
“都大了。”
“金玉良姻。”
那几字在心里反复。
他忽然意识到——
若有一日长辈真作主。
他未必拦得住。
少年人最怕被安排。
这一念一急。
便生出冲动。
傍晚。
潇湘馆竹影渐深。
黛玉在灯下理诗稿。
宝玉忽然进来。
神色郑重。
“我有话。”
紫鹃见势退开。
黛玉抬眸。
“什么事这样急?”
宝玉胸中翻涌。
“堂上的话,你听见了。”
黛玉未答。
宝玉压低声音:
“若他们替我定下什么——”
“我不会认。”
少年气极重。
几乎是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