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潇湘馆静。
紫鹃去前头取书。
案上折着一页薄笺。
风从窗隙入。
纸角微翘。
宝玉来时,原不过想问一句昨夜可安。
帘未卷尽。
他见屋中无人。
却瞥见案上字迹。
他本不该看。
却已看见。
他走近。
将那折起的纸轻轻展开。
两行字,清瘦如人。
花曾照影人犹在,
心不言时意已深。
他愣住。
先是一热。
随即是一阵几乎压不住的欢喜。
“心不言时意已深。”
他低声念了一遍。
那语气里,有试探,有确认。
他认得她的笔意。
这不是寻常咏花。
这是心语。
而她素来不轻写心语。
他胸口骤跳。
那几日的风声。
那一句“我不是为外头那些。”
忽然在他心里连成一线。
少年人原最怕无凭。
一旦有字可据,便要信到底。
他几乎没有犹豫。
将纸重新折好。
却未放回原位。
握在手里。
那神情,分明是少年得意。
他转身出门。
正撞见宝钗从廊下过。
她看见他手中那页纸。
未问。
只一眼。
便明白七分。
宝玉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喜意:
“她写的。”
话里不自觉带着笃定。
宝钗看着他。
那一瞬,她便懂了。
懂他误会了。
也懂那两句,未必是他想的意思。
她心里并无酸意。
只是忽然很清明。
有些事,至此已无需再猜。
她只道:
“林妹妹笔意,本就真。”
语气温缓。
不添不减。
宝玉却未听出别层。
少年意气骤起。
“我从未负她。”
他说得太快。
也太真。
“以后更不会。”
这话落地。
宝钗微微一顿。
她看着他。
目光柔,却极清。
他此刻所说,都是真心。
只是——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许什么。
她缓缓道:
“你若真为她好。”
“便别急着认。”
宝玉一怔。
“我认什么?”
宝钗道:
“字里意思,总要她自己说。”
她语气仍是从容。
却比往常更低一分。
“少年意气,最易替人作主。”
“她未必喜欢。”
这话极轻。
却极重。
宝玉忽然沉了一瞬。
他想辩。
却无话。
帘声一动。
黛玉已回来。
她站在门内。
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上。
神色并不怒。
也不羞。
只是白了一分。
那白,不是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