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已深。
芍药开到极处。
浓红压枝,花影铺满石阶,盛得几乎耀目。
盛到极盛时,反倒有一种将退未退的气息。
园中人言笑如常。
昨日外头来人之事,却在廊下转角,低低换过几回说法。
有人猜是为林姑娘。
有人含笑不语。
话到半截,总收住。
风声不大,却未散。
潇湘馆静。
黛玉夜里咳过一阵。
午后精神稍缓,倚在窗边。
芍药影子映在地上,红得近乎刺目。
昨日那一句“提亲”,她原以为听过便过。
此刻却清楚记得——
当时手中丝线停了一瞬。
她自己未觉。
如今想来,才觉那一停并非无因。
帘外脚步轻。
宝钗进来。
未带人。
只携一盏温好的药。
“可好些了?”
语气一如往常。
她坐在榻侧,将药递过去。
黛玉接得慢。
宝钗伸手扶了一下。
指尖微凉,却稳。
她替她理过鬓边碎发。
动作自然。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屋里安静。
连竹影都缓了。
黛玉忽然低声道:
“我不是为外头那些。”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宝钗手指微停。
抬眸看她。
目光沉静。
没有追问。
只轻声应道:
“那便好。”
语气极轻,却落得实。
像替她把未尽的话接住。
廊下。
宝玉立在半影里。
他来时心中悬着。
昨日风声,他听见。
虽无人明指,他却句句入心。
他以为,她会为此难受。
他为此烦躁。
此刻却听见那一句。
“我不是为外头那些。”
他忽然空了一下。
若不是为他。
那又为何?
他站在那里,竟觉自己来得多余。
帘子被掀起。
屋里光线微动。
宝钗未急退。
黛玉未避。
两人目光安静。
那安静里没有秘密。
却没有他。
“我来看看你。”
宝玉道。
声音低。
黛玉淡笑:“旧病罢了。”
宝钗起身。
“既来了,你陪她说话。”
语气从容。
她自他身侧经过。
衣袖极轻。
宝玉忽然意识到——
她这几日,也在风里。
却从未向他问一句。
他却只顾着在意黛玉的心思。
这一念极轻。
却落得不安。
他坐下,与黛玉闲谈几句。
话皆寻常。
却再说不出昨日的焦灼。
他忽然明白——
自己这几日的烦乱,只围着一人。
却忘了,另一人亦在局中。
他站起。
欲言又止。
终究只道:
“夜里别开窗。”
便退了。
傍晚。
凤姐在厅中笑道:
“昨日那位,是替薛家问的。”
语气随意。
却清楚。
不是林姑娘。
是薛姑娘。
厅中一瞬静了静。
宝玉听见时,心口骤松。
那一松是真。
随即却有一瞬迟滞。
他想起午后屋内。
想起宝钗坐在榻侧。
想起那句“那便好”。
想起她从容退开。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方才那一松气,意味着什么。
他为不是黛玉而安心。
却未想过,若真是宝钗,又当如何。
那一念不重。
却留在心口。
像花瓣落在袖上。
轻。
却在。
夜深。
怡红院灯未熄。